而对面的长官也同样露出爽快的笑脸,十分满意对方的配合。
“正确的选择,年轻人。”头发花白的骑兵统领笑着感慨,随即他故意唉了一声,又煞有其事地感慨一句:“虽然您此前的一系列所作所为,实在是看不出您还是个聪明人,骑士长大人。”
他若是一直待在王储的阵营也就罢了,可他如今孤身一人重新跑回来,又拿着自己昔日部下的信物准备进城——无论这信物是如何到手的——这位昔日尊贵无限的骑士长大人,接下来的日子都不会很好过。
克莱门特神色淡淡,对此不做任何辩驳。
骑兵统领对这个画面似乎早有准备,十分从容地招招手,主动要来了自己的家族信物。同样是斯维特家族的一员、
若论起血脉关系,这位名叫芬恩·斯维特的老骑兵,应该算是克莱门特那位部下的亲叔父。
克莱门特举起双手,不做任何反抗挣扎,任由其他人拿走自己身上为数不多的装备,只是在交出徽章的时候,他抬起头,主动看向骑兵统领的眼睛。
“我不求别的,也不要求你们放过我。”他说,“但是马吉告诉我,可以靠这个拿走一枚黑金弩箭,我只要这个——作为代价,您可以从我身上拿走任何可用的东西,包括我的灵魂。”
芬恩对此只是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
“因为一些众所周知的原因,您的承诺现在没那么值钱了,克莱门特先生。”他评价道,“至于您想要的黑金弩箭……非常抱歉,就算退一万步来说,我们愿意单独借给您一支,可就让你这么个年轻崽子单枪匹马闯魔龙的巢穴,我想这应该也算是个有去无回的赔本买卖。”
“……”
克莱门特这次很明显的皱起了眉头。
见状如此,芬恩·斯维特却是毫不掩饰地直接大笑起来:“好了小子,单凭你一个人也做不到什么,要我说,进城喝杯酒让脑子清醒一下,可比你在这儿一个人胡思乱想有用多了。”
克莱门特错开视线,眼尾余光虚虚一扫,却发现自己早已被挡住了所有的退路。
……好吧。
倒也不意外这种发展。
芬恩神色如常地看着他的小动作,随即微微一笑,又对着城中的方向,同他做了个邀请的姿势。
“随我来吧,年轻人。”河谷地的骑兵统领笑着说道。
“——我们的宰相大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克莱门特此前没有来过河谷地。
这里的城市似乎并没有受到太多龙的威胁, 比起想象中严肃压抑的气氛,街头巷尾依旧熙熙攘攘,酒馆里的粗鲁的叫骂声伴随着醉醺醺的大笑, 女人们的裙摆和游侠的靴子总是脏兮兮又湿漉漉的, 人□□织错落, 像一条窄河里彼此拥挤的游鱼, 竭力挣扎出一条求生的新路。
河谷地, 这座城常年笼罩在龙灾的阴影中,但生活的气味仍在潮湿腥气的风中自由流淌, 养出了另一种粗犷而豪放的风格。
克莱门特本来还有些疑惑。
比如说, 为什么早早在此等候的,是王庭的护卫兵团, 而非想象中的光明教会。
但他现在又想, 不奇怪。
教会做惯了高处的施救者,他们习惯聆听祈祷,也习惯让走投无路的求助者先去学会对他们祈祷;有了一个合情合理、又不得不行动的理由之后, 他们才方便后续的“施与援手”。
而河谷地的人……不像是会特意花费时间去祈祷神明援助的样子。
“您露出了很稀奇的表情。”走在前面的骑兵统领忽然说道。
克莱门特不做反驳, 便听得芬恩率先笑起来, 跟着又问:“是觉得哪里奇怪吗?”
哪里不奇怪吗?
“是觉得我们把孩子‘卖’给了光明教会, 从此就该把家族的一切都献给教会,有关王室的一切都要离得远远的了?”
不怪旁人做出这样的判断,实际上很多家族都是这么做的。
与其在两个庞然大物之间摇摆不定,不如提前将自己优秀的孩子献给某一边的势力,以此证明自己的立场和未来的忠诚。以斯维特家族的规模来说,他们这么做也无可厚非。
“我不知道。”克莱门特言简意赅地回答。
“我没有父母,没有血脉亲缘,也没有家族背景, 我从有意识开始就是在光明教会的训练场长大的。”
他顿了顿,又说,“我理解不了你们这些大家族思考问题的方式。”
芬恩先是沉默了一会,然后才啧了一声。
“情况也没您想象得那么复杂。”他若无其事地转开话题,“说白了,就是教会那群家伙的心眼子没玩过咱们的宰相大人,让我想想……哦,大概是从你们那边的小王储亲自救活了纳克斯堡之后吧,教会在许多地方的影响力就大不如前了。”
而非常幸运的一点,宰相佩内洛普不是个喜欢在立场问题上搞血腥大清洗的类型。
趁着教会在这期间各种自顾不暇的功夫,她飞快收拢了一批摇摆不定的小家族,再次稳固了手中的权利,斯维特家族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不过这些东西,基本和克莱门特要问的都没什么关系。
他有个直来直去的脑子,搞不懂、也懒得想明白大人物们之间的争权夺利,他不是很在乎一个地方究竟是谁说了算、或是谁又失去了什么。
对于现在的克莱门特而言,重要的只有那一支说好的黑金弩箭。
谁能在河谷地说了算,他就可以对谁毫不犹豫地低头。
芬恩·斯维特忍不住啧了一声:“这话说的……那要是深渊魔物愿意将东西送给你,你现在是不是也能心甘情愿就此成为深渊一员?”
“……”克莱门特居然真的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表示:“如果对方做得到的话,我会的。”
自诩也算见多识广的骑兵统领闻言低低倒吸一口凉气,看着克莱门特的目光也愈发微妙起来。
“这算什么?”他咕哝起来,“一位自甘堕落的骑士长,而且还不以为耻反以为傲的样子?”
昔日光明教会的骑士长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又在对方满含期待的注视中重新闭上了。
事实如此,他没什么要说的。
芬恩立刻露出了十分清晰的遗憾表情。
这倒霉孩子没救了。
“——不过,我想你可能弄错了一件事,芬恩。”
另一道苍老而沉稳的女性声音忽然响在两人的不远处,让所有人都反射性停下了动作。
“他虽然不介意和所有人承认自己的罪,但这小子其实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此时他们已经行至家族的宅邸,芬恩先一步转过身,同行的军队整齐地俯身行礼,恭敬念道:“宰相大人。”
克莱门特略慢一步,他抬眸看向台阶上的面容苍老的女士,某种东西克制着他的动作,让他只是对这位帝国最高掌权者微微颔首致意。
佩内洛普平静地看着他的动作,对此似乎早有准备。
“年轻人,你曾经见我的时候,还是会行礼的。”她说。
“是吗?”克莱门特语气平淡,“非常抱歉,我忘了,大人。”
佩内洛普轻飘飘地笑了一声,帝国的摄政宰相的外表其实很正常,正常到,或多或少会给对她稍有了解、但确实是初次见面的人一些额外的冲击力。
所有人都知道她活了三百多年,本人看上去却并不像是个会用禁忌手段挽留时间的老怪物,正相反,她给人的第一印象端正,平整,威严而从容,完美符合普通人对一位宰相一切合理的想象。
这位女士没有对自己衰老的痕迹做任何修饰和遮掩,无论是雪白的发丝还是宰相的深色袍服,只要出现在人前,便永远整理得一丝不苟。
“我不意外你有这样的答案,孩子。”佩内洛普心平气和地说道,“你心里有了一位要献上一切的主人,而一位忠诚的骑士不会同第二位君主低头,无论对方是谁,结果都是如此。”
“单从骑士本身的品格来讲,你倒也还不算失格。”
考虑到对方如今的尴尬身份,这句话甚至算得上一句诚恳的夸赞,克莱门特也难得露出一点惊讶的表情,但他只是很克制地点点头,接着又毫不客气地问:“那您会把那支黑金弩箭借给我吗?”
宰相低笑起来。
“芬恩应该和你说过了——有去无回,我也不觉得这是所谓的。”
她不等对方再说什么,不紧不慢地又说:“擅自揣测那一位的想法,想要一人强闯魔龙的巢穴将她抢回来,我也不觉得这是她想要的结果。”
克莱门特倏然安静了下来。像是只重新叼住自己牵绳的疯狗,好歹愿意耐着脾气安安稳稳地老实一会了。
芬恩在旁露出一点惊奇的神色。
“您和他打了什么哑谜?”他好奇问道,而佩内洛普只凉凉瞥他一眼,又错开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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