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让这小子吃些东西吧,比起解释,他现在更需要休息。”


    宰相没理会部下的好奇,平静吩咐道。“当然,带你来的那个毛茸茸的小家伙也可以进城,不过这附近没有新鲜的魔兽,人类的食物倒是充足,凑合也可以填填肚子。”


    克莱门特没有拒绝这个提议。


    ……


    很多人都搞不懂她在做什么,包括克莱门特在内。


    接下来,宰相亲自吩咐安排了后续的流程,招待贵客一样地客客气气,把这位众所周知的无耻叛徒安置在了一处空闲的别院里,至于那支心心念念的黑金弩箭,她也同意了,说可以借给他一支。


    但除此之外的交流?


    什么也没有。


    克莱门特当然也知道,他现在看起来一定蠢得可怜。


    但他想不到其他的出路,从巨龙出现的那一刻、从更早之前的沙弗莱做好准备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不在她后续的计划里。


    他没有方向感。


    他的主人将他扔掉了。


    追着一支屠龙的黑金弩箭,似乎是他眼下唯一可以做的事情,他有资格参与的地方实在太少,只能在这种地方,用这种方式献祭自己最后的忠诚。


    ……


    比起其他人的冷淡态度,芬恩倒是对这年轻人有些额外的怜悯。


    “不管怎么说,现在看起来倒是怪可怜的。”他咋舌评价道,又看向旁边神色如常的宰相大人,试探着又问道:“您的意思呢,就把这狗崽子放在这儿养着?”


    佩内洛普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注视着面前地图下方被特意标红的痕迹。


    芬恩瞥了一眼,若有所思。


    那是如今王储赫利俄斯拥有的势力范围,宰相大人从来没有小看过这位年轻的对手,从他的消息在卡丹出现开始,相关的文件报告就放在了她办公室的桌头。


    地图上还有大片虚线的标记,按着原本的行军速度,这些区域很快也会被王储悉数吞并。


    但他的动作忽然停下来了。


    在纳克斯堡的龙灾爆发以后,远征的军队回到了自己的大本营,而王储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新的行动。


    宰相知道他在犹豫什么。


    沙弗莱留给他一道过于残忍的选择题。


    接下来,是遵循自己的私心,不管不顾地冲进魔龙的巢穴;还是坚定这条复国救世的路,扔下那些不可挽回的遗憾,继续沿着现在的路走下去——


    不止是赫利俄斯在思考,宰相佩内洛普同样也在等。


    她已经给了那小子太多的便利了……无数次的冒犯,无数次的视若无睹,让议会里多少人以为他们的宰相已经疯到失去了最基本的理智,如此才在帝国的角落里,成功培养出了一个还算合格的继承人。


    可是离开了命运的指引,没人知道独自一人的王储是否能在此刻做出下一个正确的选择。


    ……但是,没关系。


    佩内洛普看向了窗台上的一支黑金弩箭,又慢慢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沙弗莱给她送来了另一个备选答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生存, 还是毁灭,这是一个问题。


    赫利俄斯从来都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他最依赖的导师, 他最信任的同伴, 他前半生里倾注了全部情感的存在, 会留给他这样一道如此残酷的题目。


    他不甘心, 不情愿, 强烈的戒断反应同时出现在他的□□与灵魂上,浑身上下每一寸血肉都在叫嚣着绝望的疼痛, 唯一想做的是效仿童话故事里拯救公主的骑士, 不惜一切代价将她从魔龙的巢穴里拯救出来;


    可身为帝国最后的王储,赫利俄斯也十分清楚, 他此刻的私心便是能毁灭一切的鸩毒, 只要稍稍放纵一点,就能拽着身后的全部一同坠入毁灭的深渊。


    而更残忍地一点是,偏偏是他, 也唯独只有他, 不能对此做出任何挣扎和辩驳。


    ……


    王储面无表情盯着地图的时间有些太久了, 查理曼在他旁边站着, 目光在两边小幅度地来回转动。身侧的王储殿下神情漠然,正如同一尊被强行剥离情感的冰冷石塑,只长久而沉默盯着地图上的一点。


    “……”


    查理曼的嘴唇微微颤动,少见的不知如何开口才好。


    他是这里极少数能理解赫利俄斯犹豫的对象,甚至可以说,如果赫利俄斯真的豁出一切非要去救沙弗莱回来,他咬咬牙也能跟着一起去干——


    可在这种时候,另一边的赛德里安低低地叹了口气。


    “请您冷静一些吧, 殿下。”


    他这边话音落下,赫利俄斯缓慢转动着自己的眼珠,王储的动作幅度很小,那双蓝眼睛此时像是嵌在石塑上的一对蓝玻璃,泛起一种毫无鲜活生机的冰冷死寂。


    莫名看得人背后发凉。


    赛德里安很轻地抿了下嘴唇,他鼓起勇气,再接再厉地又开口劝道:“且不说我们目前实力微弱,即使退一万步来讲,所有的支持者都愿意配合您攻打龙巢……可我们的胜算又有多少,您算过么?”


    答案是无限趋近于零。


    “我没想那么远,赛德里安。”赫利俄斯终于说话了,他语气平静地可怕,只指了指地图上龙巢的位置,悠悠表示:“我只是在思考一件事,单纯纳克斯堡本身的位置来说,我们的后方是否还算是足够安全?”


    赛德里安下意识想要回答,然而眼尾余光提前一扫地图,神官飞快收回视线,倏然噤声。


    一整个龙巢坐落在纳克斯堡的后方,似乎怎么看都谈不上“安全”这个词。


    而赫利俄斯已经若无其事地笑了起来,他笑音轻缓,甚至透出一种诡异的愉悦,愈发听得这屋子里的其他人战战兢兢,说不出的惶然不安。


    “答案是:非常安全。”赫利俄斯笑眯眯地说道。


    他明明在笑,却没有任何人敢开口接话。


    王储对此满不在意,只是用手指轻描淡写的划过星砂地的区域,这片无主的土地已经成了鹰身女妖迁徙之后的新领土,也成了纳克斯堡抵抗魔龙的第一道天然屏障。


    他们完全不必担心鹰身女妖会无视龙的存在,任由它们越过高空袭击纳克斯堡,且不说这片土地上仍有太多不愿割舍的血脉亲缘,要知道沙弗莱作为孵化了她们全员的“母亲”,此时体内还藏有尚未破壳而出的“首领”。


    魔龙没有放过沙弗莱,或者说,他们本来针对的便是她腹中那颗特殊的卵。如果纳克斯堡单有“血脉旧情”这张底牌,那么女妖最多是心怀警惕,愿意出手帮忙的程度;可一旦加上后者的仇恨,便足够星砂地的鹰身女妖拼尽一切和魔龙不死不休了。


    多完美的计划,多精妙的布局。


    她连他的“后顾之忧”都算好了,顺便捏死了年轻人那点可能趁机放纵的私心,没留下一点疏漏。


    ——看吧,那条通往复国的路已经铺好,一切都已经准备万全,他只需要往前走就可以了。


    赫利俄斯依然在笑,笑容依旧轻快爽朗,却也咬牙切齿,杀气腾腾。


    “……那就,继续吧。”


    他忽然低声说道。


    旁边的人分明听清了,却不敢开口确认,还是查理曼在身后一堆人的推推搡搡中清了清嗓子,试探着开口问道:“您说什么?”


    王储从地图前转过身来,已是眼神平静,神色如常:“继续。”


    他又好脾气地重复了一遍。


    “龙巢暂且不是我们能啃得下的硬骨头,有星砂地的鹰身女妖坐镇,这一片大后方都可以暂时搁置不管——所以回归之前的正题吧,我们原本的计划已经推进到哪里了,接着继续。”


    众人面面相觑,赛德里安慢慢深吸一口气,小幅度地上前半步。


    赫利俄斯的情绪很稳定,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现在稳定得有些可怕,神官按部就班地完成了对应的汇报,有和一旁的查理曼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再一转头时,便对上了王储那双若有所思的蓝眼睛。


    “……!!!”赛德里安心里咯噔一声,脸色也不由得有些绷紧。


    “……那个,殿下?”


    赫利俄斯没说话,只屈指敲了敲桌面。


    “记得之前说过,魔龙来袭的时候,骑士长克莱门特也跟着追了出去,至今没有后续的消息。”


    “是这样没错……?”


    王储从赛德里安的身上收回了视线,那两颗冰冷的蓝眼珠慢悠悠地转开了,仿佛从人身上挪开了某种隐秘的庞然大物。


    神官将头颅垂得更低,缓缓喘了口气。


    “不必再找了。”年轻的新君如此说道,“他比我自由,既然有人默许他可以放纵,那就由得他去吧。”


    “……”


    桌后一片死寂般的安静,没人敢应这句话。


    “只不过……”王储忽又慢吞吞地开口,若无其事地问道,“这么一个公开叛逃的骑士长,也没在咱们的地盘上晃悠,这么长时间光明教会居然一点动静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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