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倏然变得张牙舞爪,浓浊的影子一瞬间布满崖壁,淅淅沥沥的淌落无数粘稠漆黑的雨滴:


    “不许你这样看着我……!”


    他咬牙切齿地尖叫起来。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继续用这种眼神看我!?你以为你当真无所不能吗?你以为你的力量能操纵这世上的所有种族吗!?我告诉你做不到,你根本就做不到……!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根本连这小小的结界都出不去!”


    “你在看什么,你在等什么?说到底,您如今又能指望谁呢?女士?”大恶魔利维坦忽然又压低声音,用他那一贯丝滑优雅的语调恶意满满地嘲讽着:“那个不成器的纯血小子,还是那个连自己信仰都背叛的废物骑士?总不能是那群毛都没长齐的鹰身女妖吧?”


    沙弗莱很平静地摇了摇头,她幽绿的眼瞳依然专注注视着那一滩污浊的影子,有些怅惘,有些微妙的遗憾。


    “我只是想看你,亲爱的。”她忽然道。


    她的语气里充满某种恍惚又陌生的惆怅,又仿佛是在这一瞬间,越过了这一道庞大的影子,看向更久之前那个幼小的个体。


    “……你已经长大成让我也觉得陌生的样子了啊,利维坦。”


    恶魔聒噪的诅咒戛然而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他一直都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她的言语是甜蜜的, 她的眼神是真诚的,只要她愿意,那么世界上没有任何存在能拒绝一个主动释放善意的沙弗莱。


    可她又偏偏是一只魅魔。


    对魅魔来说, 这种温情不能代表任何东西。


    她的心是假的, 她的爱是敷衍的, 她的种族总是喜欢将食欲与爱欲混为一谈, 谁能分清她的告白究竟是源于魅魔的本能还是那所谓的真情?


    利维坦曾经努力相信过, 可事实却是,魅魔的食欲时好时坏, 魅魔的真心瞬息万变。


    骗子。


    她当初扔下他的样子那样轻松又坦然, 像是翻过一页不感兴趣的菜谱。


    从好久之前,他就一直在等待这样一个机会。


    利维坦想过千万种讽刺她的方法, 他会旁观她无从遮掩的狼狈, 他会大肆嘲笑她的失败,而今恶魔终于得以亲眼看见这样的画面,还不等那份愉悦在胸腔深处膨胀, 沙弗莱只用了轻飘飘地一句话, 就让他等待许久的欢喜瞬间扭曲成另一种怨毒的不甘。


    “我还记得你的小时候”……她以为自己这样说了, 他就能真的放过她了?


    你凭什么这么说。


    ……你还有什么资格对我这么说。


    恶魔依旧没有展露类人的形态, 那些仿佛雨滴般粘稠滴落的液体逐渐连绵成线,击打在地面上泛起细小密集的泡泡,像是恶魔那颗翻滚怨念、满怀不甘的心。


    “亲爱的女士,不要以为你的这种小手段还能勾引到我。”他语气轻柔,难掩那种扭曲狰狞的恨意,“你以为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同我施舍一些小恩小惠,我就能原谅你,放过你, 眼巴巴地跑来再做你手底下的一条狗?”


    “……”沙弗莱很温顺地眨了眨眼,那条尖尾巴在身侧晃了晃,语气柔软而诚恳。


    “我没这么说过,利维坦。”


    “我只是在真心感慨你的成功,亲爱的。”她说,“确实是很精妙的计划,从纳克斯堡、或者更久之前就开始准备,让人无法抵抗的缜密精细,当然,也很惊喜——你和我印象中的小家伙相差太多了,你换了很多次皮囊,我记不住你的样子。”


    “啊,骗子。”


    利维坦语气柔柔的反驳道。


    “女士,您是天底下最优雅也最成功的骗子,我理解的第一道谎言便是您赐下的承诺,您甚至无数次说过您爱我,可那份爱与我渴求的答案相距甚远。”


    沙弗莱轻声说:“我现在也爱你,利维坦。”


    “您爱我的样子和抚摸路边一块石头没有任何区别。”恶魔回答说。


    “现在让我们切回正题吧,女士,您被魔龙抓到这里,囚禁的年份动辄以百年计……按着您和王储殿下的契约要求,您觉得,自己还有多少时间能在这里浪费?”


    沙弗莱没有说话,她静静抬头看向那片连绵漆黑的雨雾,许久没有听到恶魔下一句诱惑的提醒。


    客观来说,她现在要做的应该是争取时间,尽快想办法从这里脱身才对。


    但谁让魅魔天生不擅此道呢?想要从一只成年巨龙手里挣脱出去,单靠沙弗莱自己她是真的会有点头疼,这不同于生死危机,也无关她到底是不是夜母最偏爱的长女——母神也不会花心思关注她这点软绵绵的小问题的。


    “我说了你找不到任何人帮忙。”恶魔微笑着开口,“不过,你若是愿意求我的话……”


    沙弗莱立刻开口,大大方方,毫不犹豫:“求你了。”


    利维坦:“……”


    啧。


    他想要很严肃的指责、或是很用力地嘲笑她,但某种更加兴奋又得意的情绪在这一刻成功操控了恶魔的脑子,让他不曾显露的唇角正在遏制不住地上扬。


    沙弗莱此时甚至是坐在地上,维持着一个乖巧仰头的坐姿。


    于是,他想说,再说一遍。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要居高临下地俯视,要那双绿莹莹的眼睛永远只能看向自己,要她乖乖的,再重复一遍刚刚那句软绵绵地求助。


    他印象中从未见过这样的沙弗莱,真正的温和,柔软,无害……又仿佛,唾手可得。


    恶魔是最擅长屈服于欲望的生物,他这样想了,自然也就这样做了。粘稠浑浊的液体凝固成触足的姿态,缓慢冲着端坐在结界中的大魅魔伸了过去,那双莹莹温润的绿眼睛便只是温顺地看着他,唇角带着一点模糊的笑意,又仿佛是一种无形的鼓励,催促他尽快完成下一个动作——


    但在触足即将碰到结界的瞬间,洞穴之外传来了低沉的龙吼。


    恶魔的动作倏然一僵,然而不等他采取行动,赤红色的龙焰已经循着洞口喷涌呼啸而入,沙弗莱露出一点敷衍的惊讶之色,她坐在结界之中毫发无伤,除了周围变化的高温之外,龙焰并未对她产生半点影响。反倒是流淌在四周的属于恶魔的影子,早已被这一口龙焰烧得干干净净,什么也不剩了。


    真遗憾。


    沙弗莱掸了掸裙摆上的落灰,又被扬起的尘土激得忍不住轻咳几声。


    阿莱德的洞穴本就不同于其他魔龙,堆满各种流光璀璨的奇珍异宝或是稀奇猎物的完整骸骨,这洞穴内部本就空无一物,这会被龙焰烧灼之后,瞧着更是由里到外都是黑漆漆的一片。


    龙从外面慢吞吞地回来了,仍是先熟练地甩过尾巴紧贴崖壁,然后才将整个身子绕过来,将沙弗莱圈在了正中心的位置。


    她还没有他的爪子尖大呢。


    沙弗莱神色平静,只用眼尾余光轻轻瞥了一眼,刚刚恶魔的影子流淌过的地方被龙的尾巴用力蹭过,碎石翻卷,地面留下一道清晰下陷的印痕。


    龙的脑袋就垂放在她的正前方,状似随意地搁在爪子上打盹。


    魅魔的细尾巴在半空中轻轻摇晃了几下,但不等她开口,这只龙维持着闭目养神的姿势,先一步说话了。


    “不要想着离开,也不要想着找谁来帮你的忙。”


    龙低声提醒,那声音低哑而厚重,他在和沙弗莱说话的时候并没有多少傲慢的威胁意味,只是平铺直叙地描述事实:“你的身上还带着未孵化的雏鸟,大部分的龙都不会有兴趣想听你说什么,只会想要一把火把你从里到外烧个干净。”


    “那您呢?”魅魔温声细语,笑吟吟地反问,“大部分的龙都没有兴趣,那您有兴趣吗?”


    龙的回答意外平淡:“我也没有。”


    沙弗莱的眼尾余光扫过龙尾刻意清扫过的地方,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点了点头。


    好吧。


    她重新将双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心平气和地想。


    我大概是得在这儿稍微浪费一下时间了。


    世间没有任何一支军队能正面冲入龙的巢穴,沙弗莱很清楚,自己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会被“外界”打扰。


    *


    在纳克斯堡正因为龙的突袭陷入一团混乱的功夫,河谷地旁的小路也在此时迎来了另一位不速之客。


    克莱门特最信任的布下之一,此前亲自为长官标注出来的隐秘小路,此刻却是灯火通明,早早在路口处扬起了斯维特家族的家族旗帜。


    ……很好,我现在就是个自投罗网的蠢货。


    克莱门特面无表情地想着,但他深吸一口气之后,仍然选择让奇美拉在远处落下,并让她尽量离得远一些,只有自己孤身一人继续前行。


    他身上只着基础防护的软甲,长剑用皮绳捆住剑鞘,特意单独拎在手中。克莱门特很清楚,这不是硬碰硬的好时候,所以他选择举起自己的武器,明确表示自己完全没有暴力强闯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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