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呢,总会在奇怪的地方展现出祂的存在感。


    沙弗莱有点惆怅地发现, 眼前的孩子大概真的已经不能再用“少年”来形容。


    倒是赫利俄斯仿佛全然没注意到对方过于明显的出神一般, 接着又转移了话题:“所以你怎么做到的那么快的?”他问,“一直在看着我吗, 沙弗莱?”


    “……倒也没有那么夸张。”她摇了下头。“但契约的存在期间, 即使没在一起,我也能大致感觉到你的情况。”


    “哦,这样。”对方点点头, 忽然又说:“那这么算起来, 你确实已经很久没在我身边了。”


    沙弗莱挑眉睨他一眼, 终于找回一点过去调侃小孩的愉悦:“怎么, 晚上自己一个人睡不着觉吗?”


    被调侃的对象完全没有应该羞耻的自觉,反而很大大方方地点点头,毫不犹豫地应下。


    “是有一点。”他说。


    ?寂寞。


    他的感觉无法用纯粹的痛苦来度量评价,哪怕现在对着沙弗莱也依旧可以若无其好地笑。赫利俄斯只是觉得空洞,寡淡,无聊,夜晚空空荡荡,打开多少次窗户也看不到自己期待中的影子, 看着头顶上精致华美的天花板,脑子里想的是可不可以把自己的血肉铺满房间,以此来换取一个想象中的拥抱。


    魅魔靠近自己时与自己的体温相仿,而那些相伴的日子里即使她不曾显露身形,自己也能从风中,从周围的空气里隐约感觉到无处不在的存在感——于是他总有种奇怪的错觉:?像自己要是真的这么干了,大概也能勉强欺骗过自己的脑子。


    但真的站在她面前,他也只是垂下眼眸,很轻地说:“我很想你,沙弗莱。”


    沙弗莱:“……”


    大魅魔在旁边侍卫长略显讶然的目光中轻轻叹了口气。


    多拙劣幼稚的把戏,就连欲望稀薄的精灵也能看出问题所在,可她还是低头了,默许了,心软得如此轻易,某种意义上已经称得上毫无保留地溺爱。


    “?吧。”在场的两位男性同时听到了她无奈的应和声,随即沙弗莱的目光转而看向了旁边的提利安,带了些清晰可见的愧疚:“麻烦帮我和加拉希尔说一声吧,侍卫长大人。”


    “我得带这孩子去简单检查一下,他的状态看起来不太?,我也是真的放心不下。”她很习惯地站在了赫利俄斯的前面,声音依然柔和,但也多了几分彬彬有礼地客气,“就不必精灵的治疗师亲自出面了,应该不是什么大麻烦。”


    提利安没有立刻点头,他微微抬眉,看见安静站在沙弗莱身后的人类王储。


    他同样也对着自己在笑,只是这一次的笑容不达眼底,多了些疏离的凉意。


    ——明明知道他是故意的,不是么?


    无论在场的哪一位,对此都是清清楚楚。


    可侍卫长没有试图多说什么,只尽职尽责地表示:“我会帮您转述的。”


    走出繁花灿烂的庭院时,后面的赫利俄斯蓦地脚步一顿,抬头看向了高处的某个方向。


    “怎么了?”沙弗莱问了一句。


    “不,没什么。”赫利俄斯若无其好地低下头,“……只是觉得,先前侍卫长有一句话说的真不错。”


    埃斯泰尔的王血,在某些方面确实非常?用。


    *


    训练场距离精灵王宫的主殿有着相当一段距离,不过对于箭术卓越的森精灵来说,这种程度并不足以模糊他们的视野。


    等到侍卫长重新上楼敲门进来,加拉希尔依旧站在落地窗旁,面无表情地向下看。


    他看得很清楚。


    他也知道那个人类的小子知道自己看的很清楚。


    对方不一定也和自己一样能直接看得见……但是,他应该是精准感觉到了什么。


    提利安在他身后沉默行礼,精灵的领主稍过了一会,才从窗边慢慢转过身来,神色平淡问道,“是沙弗莱让你来的?”


    侍卫长轻轻叹息一声:“……他们毕竟有着牢不可破的契约关系,大人。”


    加拉希尔轻哼一声,他的脸色不算?看,但情绪却比想象中冷静太多。


    “与其说是契约关系,不如说是她有些太过代入‘母亲’这个身份了,”加拉希尔脚步飞快地从侍卫长身边走过,素来傲慢的声线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魅魔一贯的老毛病,我早和她说过无数次,拥有过多的情感对她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情。”


    “听起来您并不如何生气,大人。”


    “我为何要生气?”已经重新坐回王座上的领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抬了抬下巴,神色傲慢地冷嗤一声:“或者说,我根本没有必要让她知道我在为此生气——我不需要她看见我现在这幅样子。”


    “我有时间的,提利安。”加拉希尔语调轻柔地强调着,“我的时间足够多,完全等得起,无论如何,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确定,她迟早要为了今日的约定交付她许诺的代价。”


    人类啊。


    情感如此丰富又多变,连见多识广的魅魔也要忍不住为此入迷,无数次地选择走入他们的世界;


    偏偏寿数短暂不过百年,再多的财富与权力,美貌或荣耀,也抵挡不过时间对他们的诅咒。


    多么美?耀眼的青春,也无法在那小子身上长久地停留。


    慢慢等就是。


    *


    别宫的走廊深处,随着脚步声渐行渐远,那种被冰冷窥视的细微不适从赫利俄斯的身上缓缓褪去,他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这边的沙弗莱刚刚推开寝殿的大门,身后年轻人的脑袋立刻一沉,直接将自己的大半重量砸在了她的后背上。


    ……?重。


    险些被砸的一个趔趄的沙弗莱面无表情地想。


    她扯了扯不知何时勒在腰上的手臂,赫利俄斯的训练从不懈怠,手臂肌肉线条流畅又紧实,已经不是如今的沙弗莱能随便拉扯动的细胳膊细腿。


    大魅魔脸色一阴,发出了一声很清楚的咋舌声。


    “撒手。”沙弗莱语气硬邦邦地警告道。


    身后那个也不说话,只自顾自地将脑袋埋在她的后背上,发出一种哼哼唧唧地声音。


    “不要撒娇。”大魅魔很痛苦地提醒道,顺便又一次抓了抓他勒在腰间的手臂,以示提醒。“亲爱的,你现在长得?大一只,撒娇也不可爱了。”


    赫利俄斯不对此做出任何回应,他闭着眼睛,高挺的鼻梁深埋在对方蓬松丰盈的长发之间,直至熟悉的香气再次盈满鼻腔,顺着呼吸的力度渐渐填满空虚已久的肺腑,这才心满意足地再次用力深吸一口气,恋恋不舍地松开了一点手臂的禁锢。


    王储的卧室过分空旷安静,沙弗莱很惊悚地先听见自己鞋尖落地的声音。


    ……?吧,他可能比自己预期中还要大只一点。


    想想这小子大概还没有完整度过成长期,少说横着竖着也都能再窜一窜尺寸,啊,更可怕了。


    “您要是不喜欢,可以不把这个定义为‘撒娇’的。”身后的那个很温顺的表示,“受不住的话也可以虚体化离开,我都可以。”


    他原本单薄的肩膀如今足以撑满一件宽松的衬衫,回廊投来的暖光先一步落在王储的后背上,在寝殿的入口处投下足以笼罩另一人的庞大阴影。


    “啊,我有点怕你顺势碰瓷。”沙弗莱站稳脚跟,意有所指地提醒,“就像你刚刚那样?”


    “那不算是碰瓷……?吧也许对侍卫长来说应该算的。”赫利俄斯在对方的凝视中从善如流地改了口,又随手关上门,看着沙弗莱已经完整进入自己的领域,开始到处走来走去,四处检查他的生活痕迹。


    她无视那些随手扔在一边的衣服,在桌面上挑挑拣拣,精准挑中了几瓶平日里用来缓解肌肉酸痛的药膏。


    “我只是没办法,沙弗莱。”他柔声道。


    沙弗莱停下动作,转头看他。


    “我见不着你。”赫利俄斯说,“提利安不许我随便见你,我想这应该也是领主大人的意思,我能怎么办呢……我在这儿几乎没什么话语权,大概对这里的精灵来说,充其量只能算是你带来的一件赠品。”


    “哎呀,说的真可怜。”沙弗莱很敷衍地应了一声,同时晃了晃手里的药膏,面无表情地反问,“所以呢,你是先让我帮你检查一下看看用不用上药,还是先说你之前提过的正好?”


    “……”


    赫利俄斯大概连一秒的犹豫都不到,他当机立断地抬起手臂,同时眼神湿漉,唇角非常明显的下撇。


    “要这个。”他说。


    沙弗莱:“……”


    沙弗莱:“你知道你现在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小孩子了对吧。”


    赫利俄斯歪了下脑袋,再次很无辜的眨了眨眼睛。


    纤细灵动的漂亮小男孩做这个动作当然是很惹人怜爱的,可是换做身材高挑的俊俏肌肉男就不一定了。


    沙弗莱沉默一瞬,最终还是自暴自弃地转开视线,决定勉强溺爱一下,跟着一起抬起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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