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是想要出行的请求。赫利俄斯认为, 既然决定在此久住,总是靠游隼和卡丹那边的老朋友联络显然也不太合适,精灵们为此单独送给他一匹雪白的小马, 鬃毛银缎子一样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聪明到知道如何绕开人马的领域, 用最快的速度带他往来两地。
他隔三差五就会往外跑一趟, 森精灵们也开始习惯了人类的王储轻装简行的潇洒背影,赫利俄斯几乎摸清了灰森林所有通往卡丹的路,时不时也会带回一些独属于人类社会的奇怪小玩意。其中有一组手工的粗糙藤编花,说是表演团的小孩子们为了表达谢意一起做的。
附赠的是一张手写信,很稀奇的是查理曼写给赫利俄斯,信上内容也简单,精灵此前给出的承诺正常兑现,卡丹的镇长有了一条新开的财路, 很乐意继续充当他们和光明教会之间的挡箭牌。
至于教会那边,尚且算得上安静。
王储殿下躲在精灵的地盘是个不错的主意,而教会的白袍子们目前还没有想出合理吞下纳克斯堡的方法,就这么不尴不尬地卡在了这里。
深渊淹没了女巫之城,这件事在卡丹已经是公开的事实。好在此前的镇长弗格森做了各种各样的准备,普通人的生活没有受到影响,除了被迫关闭几条商路之外,并没有引发更大一轮的慌乱。
赫利俄斯留下那封信,委托侍卫长将孩子们做的藤编花转交给了沙弗莱,对方没有拒绝。
第二件则是在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被他冷不丁提出的一句奇怪询问。
……
“精灵有没有一种药,强化身体,能让我从三楼跳下去也毫发无伤的?”
这一次,提利安用一种很怀疑的目光看着他,侍卫长略显焦虑的视线在赫利俄斯的脑袋上停留了很久,似乎是在回忆自己此前的训练是否对这里攻击了太多次。
“我们是精灵,不是精通药剂学的女巫,殿下。”他以一种极谨慎的语气缓缓说道。
赫利俄斯立刻提起精神:“那么女巫就能做到了吗?”
“据我所知,不能。”侍卫长一板一眼地继续否认,“但她们能让你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己可以’,只要你愿意为此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唔,至于‘可以’之后的故事,这通常不在她们的考虑范围内。”
赫利俄斯发出一声略显失望的哦声。
“那听起来,精灵也没有其他能让我的身体素质真正拔高一截的特殊药剂。”
“自然没有,”提利安很客气地点点头,姿态依旧恭敬有礼,“还请您稳扎稳打地认真训练,从基础开始好好提升自己。”
他想了想,又额外补充了一句:“埃斯泰尔的王室血脉据说有些特殊的能力,诸神的赐福追求万物万生循环恒定,既然给了你们形同诅咒的永恒痛苦,那应当也会存在与其对立的优势之处。”
赫利俄斯微微一怔,终于露出这些日子以来最真诚的一个笑脸。
“多谢您的好意,先生。”
虽然他的本意很简单,只需要他给出上一句话的解释就足够了。
即使是精灵也无法让他字面意义上的脱胎换骨——赫利俄斯的目光又一次落在日常训练的那柄木剑上,心里对侍卫长发出了一声小小的道歉。
排除那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平淡敌意不提,提利安这段时间对自己确实诸多照顾,说真的,要在他的日常工作上找点麻烦,赫利俄斯也是难得找回了一点名为“愧疚”的微弱心虚。
虽然只有一点,但是良心的确在隐隐作痛。
*
精灵的武技称得上赏心悦目,侍卫长的技巧尤为如此。和暗精灵那种纯粹靠自己摸索出来的凶蛮野路子不同,提利安作为接受了正统传承的纯正森精灵,他能提供的意见和参考和吉娜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
赫利俄斯在他手底下学得很认真。
而且不知是否真的像对方说的那样,埃斯泰尔的王血除了传承了两百多年的奇异诅咒之外,同样也赋予他无与伦比的感知能力。
和最初面对吉娜的情况一样,赫利俄斯依旧能追得上对方的速度,这一点让提利安也感到几分真心实意的惊讶。
而在日积月累的训练中,赫利俄斯已经摸清了他在对招过程中的一些细微的小习惯,这些累计起来不足以改变胜利的天平,但若是经过精心计算,那么想要在对战过程中达到一些小目标也是轻而易举——
比如说,一柄意外折断的木剑,一次错愕导致的错误闪躲,赫利俄斯的脚步借着躲避的动作踩中一块此前击碎的石块,仿佛是意料之外地露出一点惊诧的神色,身体也被迫踉跄着向后。
提利安眉头微微一紧,侍卫长的动作很快,几乎是瞬间就冲了上来。而赫利俄斯脸上惊讶不减,脚跟稍一用力,便“十分不小心地”擦过提利安递来的手指。正当他的脑袋眼看着就要撞上后面的石柱时……
一只纤细苍白的手倏然从旁伸出,硬生生地将赫利俄斯重新拽回了“安全地带”。
提利安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啊”,下一秒反射性地仰头看向主殿的位置,然而训练场选择了更加僻静幽暗的后花园深处,过分茂盛的蔷薇花丛早已蔓延过石柱的上方,也挡住了可能从那里看过来的视线。
“……”
侍卫长神色平静,若无其事地重新低下了头。
他没有试图再说什么,或是提醒什么,因为此刻,沙弗莱女士的注意力已经几乎全部被那个“非常不小心”的人类王储占满了。
*
几步之外的距离,赫利俄斯揪着沙弗莱的衣袖,依旧是一脸的心有余悸。
他扶着她的手臂慢了一刻才站稳脚跟,那双漂亮的蓝眼睛顺势抬起来,知道自己犯错的幼犬一样,有种故作无辜的软绵心虚。
“……”侍卫长有些不适地皱起眉头,仿佛是在酒杯里发现了来历不明的发酵物。
有点恶心。
沙弗莱倒是对此毫无反应。
“所以,故意的?”她睨了一眼这刻意乖巧的小子,平静反问。
此前已经能和提利安轻松稳过几个来回的王储殿下歪头同她眨眨眼睛,一脸纯然无害的无辜。
更甚至,他还在笑。
“您说什么?”他笑吟吟地反问,有种让一旁的提利安完全无法理解的理直气壮。
沙弗莱倒是完全没对王储殿下的奇怪表情做出任何反应,她短暂犹豫一瞬,到底还是没有立刻松开抓住他衣领的手指,而是顺势拍了拍对方的胸膛,掌心下一片稍显陌生的紧实触感,让沙弗莱稍稍挑了下眉。
她联想一下刚才的手感,做出总结:“你好像稍微变重了点,亲爱的。”
人类的小孩长得真快,她的印象里这应当还是个拎起来就能细长一条的小崽子呢。
倒是赫利俄斯的笑容忽然有些微妙地僵滞。
“……您不喜欢这样?”
“什么?那倒也不是,好孩子,你能健康成长我比谁都高兴。”沙弗莱心不在焉地应着,她的目光也确实专注停留在他的领口和胸膛处,但唯独没带上赫利俄斯最期待的那部分。
若是要他自己评价,那么大魅魔打量他身体的眼神,其实和看最初那个瘦长孱弱的少年没有太大的区别。
终于,她很严肃地后退几步拉开距离,以一种稍显犹豫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赫利俄斯现在的样子。
长生种总是容易对这类的改变无知无觉。
赫利俄斯的身上变化的不止是身高与体型,青涩稚嫩的痕迹正在从他身上褪去,展露出王储成年之后愈发俊美锋利的优越轮廓。
哎呀,人类。
……多么神奇的成长。
她想。
她总觉得自己还是要低头才能瞧他,可事实上,已经需要稍稍向上抬高一点视线才能完整对视了。
那双漂亮迫人的蓝眼睛盛着潮水般翻涌无休的欢喜,线条锋利的眼尾旁垂下一点弧度柔和的碎发,不着痕迹地修饰掉那些与生俱来的攻击性。
“沙弗莱?”赫利俄斯又叫了一次,语调柔软,倒是和印象里的小家伙哼哼唧唧凑上来撒娇的咕哝声没什么太大差别。
提利安顿时很清晰的皱起了眉头,露出一种像是在其他更多地方发现不明发酵物一样的严肃表情。
“什么?”大魅魔下意识地应声,完全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赫利俄斯看着她,忽然就弯起眼睛,露出一抹极为轻快愉悦的笑意。
“没什么,”他笑眯眯的摇头,又若无其事地回答:“侍卫长特意提醒过,最好不要随便叫你妈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话是自己说的, 问题也是自己最初提起的。
可看见赫利俄斯如此煞有其好地和沙弗莱这样解释,明明一切都是客观好实,提利安表情严肃, 又隐约觉得?像有哪里不对。
“不叫就不叫嘛, 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好情。”沙弗莱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 她本来习惯性地想用些调侃小孩撒娇之类的句式说点什么, 却忽然顿了顿, 用手指压了压自己想要叹息的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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