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对比一下自家团长呢?
暗精灵探出视线。
暗精灵收回视线。
暗精灵恨铁不成钢地关上了窗户。
吉娜在此之前从不知道男的也会化妆打扮……哦这当然算入了团长查理曼的那种情况,不过副团长尤金也很认真地和她讲过,他们团长那种习惯性把衣领扯大又刻意弄得肌肉充血的样子不叫打扮,叫成年雄性无聊的求偶期。
至于赫利俄斯……好吧,吉娜很不情愿地想,这小子的情况确实不一样。
他明显经过专门的培养,有一套精细且标准的装扮流程。
镇长弗格森准备的“日常用品”明显特意挑选过的,软纱,绸缎,绣有金丝的外用罩袍,叫不出名字的香料和各种奇怪的珠宝……这些娇气又金贵的东西就堂而皇之的放在那里,沙弗莱显而易见的对这些不感兴趣,而除了赫利俄斯之外,没人知道怎么用。
没人觉得这有问题,就像他们反而会焦虑团长和沙弗莱是否可以和睦相处。
吉娜没有说话了,而赫利俄斯笑起来,已经从对方突兀的沉默中得到了问题的答案。
“你看。”他笑眯眯的提醒,“你肯定你们的团长,可就算你这样偏心查理曼,也得承认那个画面并不相配。”
吉娜这次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脑子不好用,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讲。”
女孩冷静道,一只手已经打开了窗户,抬脚踩了上去。
“你在此地不要走动,我现在去找沙弗莱夫人,她要是说你说的没问题,那就是没问题了。”
她话音未落,旁边倏然响起一声短促的笑音。
吉娜呆愣一瞬,这条走廊空旷而漫长,相隔不过几步之外的另一扇窗户已经被人飞快打开,人类身份的少年比暗精灵更快一步地踏上窗沿,赫利俄斯的目光只粗略向下一扫,便没有任何迟疑地跳了下去——
这个高度跳下去,人类的骨头一定会断掉的。
……会吗?
——当然不会。
他的“母亲”接住了他,又一次的。
少年仿佛瞬间跌入一团混沌的梦中,然而一脚失重的落空感让他猝然从梦中惊醒,他被抽走了这一瞬的真实体感记忆,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仰躺在了楼下的杂草丛中。
浑身上下完好无损,只有楼上探头的暗精灵盯着他,明确露出了十分惋惜地表情。
漆黑的裙摆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同色的高跟鞋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少年毫无防备的腰侧。
赫利俄斯没躲。
……稍微有点痒。
“随便跳楼是坏习惯。”沙弗莱慢悠悠地说,抱着手臂走向另一边,一个多余的眼神也没留给他。“行了,现在起来,我们得走了。”
他轻轻哦了一声。
丝绸金贵又脆弱,沾上些许杂草枯枝反而更衬他现在的状态,沙弗莱抬手剥掉他发丝间的落叶,看着年轻的王储轻盈迅捷地跳上马背,熟稔拽稳缰绳。
他习惯性坐得腰肢挺拔,精巧瑰丽的宝石点缀在领口与腕间,发梢间同样有细碎的荧光闪烁,少年策马靠近沙弗莱的一侧,风中流淌过王储精心调配过的风格低调的清冽熏香。
沙弗莱微微侧头,看见少年端正优雅的姿态,他抿了下嘴唇,目光向下,仍忍不住流露出几分紧张的局促。
在跟着大魅魔四处漂泊的这段日子里,他曾要求自己遗忘一些东西、忽略一些东西,却没注意到那些早就成了他血肉的一部分。
果然,是位非常标准的王子殿下呢,从各种意义上来说。
*
前往拜访精灵领主的路,沙弗莱驱马走在前面。
避开人类的视角,古老的灰森林在大魅魔面前又是另一种丰美繁茂的新奇姿态,一望无际的幽绿点缀不容窥视的黑影,自然的颜色千般绚烂,勾起沙弗莱一点对过往的回忆。
她最初选择在林间流连忘返便是因为这般幽奇景色,草木葱茏,树木遮天蔽日,夜母俯瞰万物的目光与群星一同被庞大的树冠遮掩在外,只留下星点的月光细细落下。
她在此地沉睡,森林对万物都慷慨,也愿意同误入此地的魅魔分享一个又一个林荫下留存的梦。
吞食情绪的魅魔在森林里尝到野果般新奇又诡异的滋味,可能寡淡,可能甜蜜,也有许多苦涩和酸楚的梦,大多在舌尖停留不过一瞬,对魅魔来说无法真正意义上的填饱肚子。
可这感觉实在是很有意思,她不知不觉间在此地逗留了太长时间,直至森林真正的主人终于被惊动,与巡逻的队伍一同出现在她的面前——
便如此时这般。
沙弗莱已经勒马叫停,她下了马,赫利俄斯也随她的动作一起,有精灵从他们旁边悄无声息地出现,安静牵走了那两匹温顺的坐骑。
赫利俄斯手指微微一动,习惯性地看向沙弗莱的方向。
但这次,她的目光没有体贴地跟着一起回来,她的注意力早就被带走了,精灵领主站在不远处的青翠山丘上,长袍上的银线与白宝石交织错落,柔嫩的藤枝缠绕水晶做成头顶簇新的林中宝冠,长发柔水般倾泻流淌,比皎白月辉更加圣洁美丽。
他纡尊降贵俯视许久,忽然又垂眉敛目,缓步从高处走下。
人类身份的少年王储被其他的森精灵客客气气地定在了原地,他们并不冒犯,只是规矩地站在那里,阻住了他向前的路。
赫利俄斯动不了,也不能动。
他只能看见那古林中最尊贵神秘的王在她的面前停下脚步,将自己的一只手递入对方漆黑的袍袖之中,又缓慢拢起另一双苍白纤细的手掌,将自己的手指藏入她的指缝。
“……我一直在等你,等了好久。”加拉希尔垂眸看着彼此交缠的手指,低低说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这应当是个相当感人的画面。
赫利俄斯想, 当然,如果当事人之一不是沙弗莱就更好了。
至于沙弗莱本人的态度倒是更淡定些,称不上尴尬, 也没有多少旁人想象中的怀念, 指望一只魅魔会做这种事情多少有点强人所难, 更何况她自认自己当年和精灵之间也算是和平分手。
她当时选择了坦然接受, 加拉希尔在此后也没有提出过任何意见。
至于分开的具体原因倒没什么不能说的, 归根究底还是不同种族之间的习性矛盾。
清心寡欲的精灵和天性肆意的魅魔这种组合本身就很神奇,而凑巧又不凑巧的一件事, 彼此双方那点因为好奇而起的浅薄情愫, 不足以帮他们解决那些真正致命的问题。
总有人在质疑魅魔的感情是否足够真实,这一点在天性矜持的精灵身上尤为明显;而偏偏精灵的傲慢永远比欲望更加纯粹, 愿意流淌出来的爱意总是过于吝啬, 填不饱魅魔长久饥饿的肚子。
于是,分开就成了所有人的意料之中。
至少沙弗莱自己一直是这样想的——哪怕到了现在她也没改过这方面的想法。合不来就是合不来,没有说过了几百年, 天性冷淡的森精灵就能进化成纵欲派恶魔的道理。
她看着自己被加拉希尔拢住的手掌, 脸上露出个很客气的微笑, 随即又试着将自己的手往外抽了抽。
没抽动。
精灵的双手擅长用来挽弓, 精灵的领主更是其中翘楚,加拉希尔一双宛如美玉雕琢的手无瑕细腻,手指是异性特有的骨干分明,他将纤长十指轻轻纳入魅魔的指缝,瞧着动作轻缓,连手背筋骨轮廓也不曾显现几分。
……可她就是抽不回自己的手。
仿佛平静土地下的巨木缠根,悄无声息地拢住大片土地,沙弗莱隐约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肌肉都已经在隐约用力, 然而依旧未能撼动精灵洁白美丽的双手。
加拉希尔垂眸凝视彼此交握的地方,神情依旧是优美而宁静的。
他浓长卷翘的睫毛掩住那双浅金色的眸子,仿佛林间幽影下踱步的高傲牡鹿,在熟悉的环境中隐约透出几分愉悦又从容的满足。
他想,这感觉从他身边离开已经太久,真的太久了。
久到连拥有无限时光的精灵也要为此沉默叹息。
“……大人。”沙弗莱终于有些按耐不住,她的手指微微颤动,以一种近乎温驯顺服的姿态在他指间放松。
可就像她了解精灵身上的每一处细节,加拉希尔也同样了解面前的大魅魔,清楚她每一种反应的隐藏含义。
这是示弱,也是下一步的引导。
她还站在这里,她的手还在自己的掌心之中,她的目光,她的声音,她的呼吸,气味,温度……全部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可唯独她的心不在这里,掌控森林的王想道。
大魅魔的状态其实称得上一句心不在焉,注意力有一多半分给了后面那个寡言沉默的人类少年。
“你还是可以继续叫我的名字。”他强调,“就和当年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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