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弗莱只微微一顿,便从善如流地微笑改口,“好,加拉希尔。”


    她手指轻轻颤动,不再是意义明确的试图挣脱,更像是一种柔和的提醒:“你要这么一直握着吗?亲爱的,这样看起来不是很适合聊天。”


    “你不必这样同我说话。”加拉希尔低声道。


    他配合着松开了自己的手指,却没有完全放开,仍然保留一只用来牵住沙弗莱的手。


    魅魔被强行要求上前半步,漆黑的裙摆因此贴上精灵领主绣有金丝银线的华贵长袍,随从的侍卫齐刷刷地俯身低头,不去看那并肩而行的一对身影。


    沙弗莱并未怔愣太久,随即便拎起裙摆从容跟上。


    加拉希尔听见她在自己身侧低低叹息:“这可不像是我想象中会有的见面流程,符合规矩吗,领主大人。”


    “我是领主,我说的就是规矩。”加拉希尔回答说。


    沙弗莱眨眨眼睛,又重新笑起来。


    “啊,这一点你倒是和以前一样的。”


    加拉希尔稍用力攥紧她的手,尾音从那种高高在上的矜贵姿态中解脱出来,多了几分更加熟稔的随性轻慢:“这是你见面以来,说的唯一一句还算能听的话。”


    “是吗,那你有在生气吗?”沙弗莱抬眼打量着他的侧脸,微笑着又问:“或者说,在你真正生气之前,亲爱的大人,我能稍微得寸进尺一下吗?”


    精灵领主专注凝视前方的眼神有些恍惚失神,他握紧那只手,嗯了一声。


    “你说吧。”他允诺道。


    “……想说什么都行。”


    只要你亲自开口祈求,我会给出回应,权力,财富,荣耀,力量……只要你说得出,只要我给得起。


    而等到愿望满足,契约结束,你也要支付同我许愿的代价。


    “……啊,是的,我会的。”


    大魅魔心不在焉地应声,她眼尾余光下意识地向后面扫去,并没有看见自己带来的那个孩子的身影。


    好在精灵们的礼仪不允许他们刻意忽略远道而来的客人,所以赫利俄斯的安全显然不用担心。她被拽着站在了精灵领主的旁边,于是他们也会用同等规格招待与她同行的另一位贵客。


    ……


    他们应当是要在这儿暂留一阵子的,精灵的宫殿自远处看如月辉交融霜白落雪,在繁茂树冠之间错落交叠。


    沙弗莱先一步被加拉希尔带了回来,从主殿最高处的落地窗旁,她看见银发蓝眼的少年王储驾马前行,神色凛然,气度端正,在一众美丽高雅的精灵之中竟也能轻松不落下风;侍卫长提利安在前亲自引路,随着蜿蜒曲折的霜色回廊一路前行,赫利俄斯被引去了这里最精致的一座别宫中。


    “与你同行的客人,待遇自然不会太差。”


    加拉希尔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伴随着十分熟悉的蜜酿甜香。


    沙弗莱循声回头,看清画面后,脸上表情难得有些迷茫的呆愣:这是领主大人的私人寝宫不假,可这应该是他现在就换上寝袍的理由么……?


    这对么?不对么?


    “这是我的寝宫。”加拉希尔两手各端着一只水晶杯,神色平静地提醒她:“我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啊,当然。”沙弗莱慢吞吞地应着,她很快就找回平日里的从容自若,坦然接过加拉希尔递来的酒杯。


    蜜酿的香气与记忆中并无太大区别,过于漫长的时间将精灵对外物的欲望稀释到极致,他们习惯恒久不变的稳定,蜜酿的配方也同样如此。


    加拉希尔在她旁边坐下,他早已摘下宝冠与配饰,宽松的寝袍随着俯身的坐姿在领口处微微敞开,露出的肌理细腻雪白,隐约可见轮廓优美的精巧锁骨。


    沙弗莱在他旁边静坐,一杯蜜酿喝了小半,那双总是流转万千风情的绿眼睛静静看向加拉希尔,依旧是一片令人不解的平静清明。


    加拉希尔盯着她,默不作声地看了好一会。


    沙弗莱的眼神没什么变化,这种含义微妙的对视持续了很久,直至她的眼中隐隐浮现出几分温和的迷茫。


    显而易见,一些已然在魅魔脑子里根深蒂固的刻板印象。


    “……”


    加拉希尔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随即从她身上错开了视线。


    “没什么。”精灵领主板着脸说,“你该说说了,亲自跑来找我,是想好找我什么了?”


    “啊,说起这个。”


    沙弗莱很刻意地停顿了一下,然后她慢慢地说:“是这样的,我现在有一个孩子……”


    “……”


    加拉希尔慢慢停下了动作,他转头看向沙弗莱,脸上写满了清晰的怀疑。


    “你的孩子?”他顿了顿,随即蹙眉又问:“就是你带回来的那个小子?”


    “啊,是的,我亲爱的赫利俄斯。”沙弗莱微笑起来,笑容里有种对他来说稍显陌生的矜持自得:“从醒来开始就一直带在身边的孩子哦,我养得很不错吧?”


    加拉希尔眼中的狐疑更加浓了。


    他的目光从大魅魔微笑的脸滑到她平坦的小腹上,随即他站起来走到沙弗莱面前,直接俯身伸手,按上了她毫无防备的柔软腹部。


    沙弗莱倒是十分配合地抬起一双胳膊,很温顺地随意他抚摸揉按。


    仔仔细细检查一遍,加拉希尔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松一口气:“这里什么也没有。”


    沙弗莱同他眨眨眼睛:“本来就什么都没有。”


    “不,我不是说你的气味,”加拉希尔蹙眉道,“我是说,你们感觉上不太像……我记得魅魔应该没有繁育子嗣的机能。”


    “当然不是亲生的。”沙弗莱理所当然地回答说,“我又没有被赐福这个。”


    “那孩子算是我捡的。”她补充道,“正儿八经签订了契约,我要帮他完成一个庞大的计划,这期间得一直陪着他才行。当然你知道人类奇奇怪怪的毛病,为了方便做事,我平时让他称呼我‘母亲’。”


    “……”加拉希尔抿了下嘴唇。他的神情看起来松弛了许多,但那只按在她小腹上的手依旧没有挪开。


    “现在我们可以聊聊另一个问题了。”他低声道,手指在她腰腹处微微蜷起,意有所指。


    “你这里,也是空的。”


    沙弗莱眨了下眼睛,没否认。


    “当然了,我这么忙。”


    她说。


    “而且我又不饿。”


    “……”加拉希尔露出了迄今为止最严肃郑重的表情:“一直都没有饿过吗?”


    大魅魔答得很干脆:“一直都没有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加拉希尔抿平唇角, 慢慢收回了自己的手指。


    “你大概是病了,沙弗莱。”他以一种极柔和的语气低声强调着。


    沙弗莱没有说话,她看着停在自己面前的加拉希尔直起身子, 寝袍的系带就轻飘飘地停在自己的手背处, 而加拉希尔仿佛对此毫无察觉, 就站在椅子旁边, 另一只手也放在自己身后的椅背上。


    ……一个以他们如今的关系来说, 可能稍显亲昵的距离和动作。


    沙弗莱对此不做任何提醒。


    “为什么这么想?”她柔声反问,手指似是漫不经心地绕住对方腰间松垮的系带一端, 也不见她手上有什么大动作, 只是松松地绕过丝滑的缎带,看着它在自己的指尖缠绕, 又松开。


    她只是如此无限耐心地反复着, 却始终没有下一个动作。


    领主大人的衣着依旧端庄,连领口的皱褶也没有发生变化,加拉希尔垂眸瞥向她的手指, 沙弗莱慢条斯理地一抬手, 仰头回以她一贯的微笑。


    丝绸的系带从她指尖轻盈落下。


    而加拉希尔默不作声地看着她空空如也的手指, 只慢悠悠地反问一句。


    “我为什么不这么想?”


    “亲爱的领主大人, ‘我一直不觉得饿’,和我是不是真的生病,这两者应该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她温声反驳道。


    “啊,我的问题也可能是其他理由导致的?”


    加拉希尔:“比如?”


    “比如说,我实在是太忙了,忙得日常根本想不起来还有这一茬?毕竟食欲对我来说早就不是必需品了。”


    大魅魔一脸无辜地对他两手一摊,略有些无奈的表示:“要养那么一个矜贵的孩子呢……唉,魅魔哪里是擅长这种的类型呀, 说起来那个小家伙也是正儿八经的王储,没办法随便养的。”


    又在胡说八道了。


    领主静默垂眸,最初的魅魔诞生自夜母品尝过众生欢愉之梦的叹息,追求愉悦本就是她与生俱来的本能,现在的沙弗莱会将所谓的食欲列为非必需品,只能说如今有了更令她感到有趣的东西。


    ——换句话说,她可能比自己想象中,更喜欢那个孩子。


    沙弗莱看着他,又开始故作惆怅地叹气。


    “您说说看,这种事我能怎么办才好呢……”她声线软绵,似是而非地感慨起来,一边又单手托腮侧身靠在了椅子的扶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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