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没有说话,只是定定瞧了她许久,看得沙弗莱的脸上已经有些明确的疑惑,首领身上某种紧绷许久的情绪才缓慢地、平静地放松了下来。


    “您不知道我的名字。”他笃定道。


    沙弗莱眨了下眼睛,唇角的弧度优雅却客气:“嗯……抱歉?”


    “不,这没什么。”对方摇摇头,打理精致的马蹄有些焦躁地碰了两下地面,轻声道:“我的名字是卡拉乔洛,希望您可以记住。”


    “好。”她很从容点点头,温声笑道:“我会记住的。”


    ……


    半人马拥有自己的语言和文字,而在他们自己的文化体系中,名字往往代表了最特殊的符文。


    在离开的路上,首领的同伴对他发出了半真半假的抱怨:“你就这么把自己的本名告诉给一只魅魔?胆子真不小啊卡拉乔洛。”


    “不怕自己哪天什么时候就神魂颠倒,四条腿不听使唤不知道跑到哪里去啦?”


    卡拉乔洛走在最前面,不知不觉间也拉开了一些距离,他听见身后发出嬉笑的抱怨,没有回头。


    “不会的。”他说。


    “沙弗莱——你们正提防着的那只大魅魔,她根本不会这么做。”


    “哦,您又知道了。”其中一名同伴翻了个白眼,“这次又是谁提前和你解释过的?女巫的唱诗,妖精的谜语,还是前代首领生前留给您的睡前故事?”


    “都不是。”卡拉乔洛一板一眼地回答,“而且我爷爷活着的时候也不给我讲睡前故事。”


    同伴们发出调侃的唏嘘声。


    “非要说的话,是因为我小时候见过她。”卡拉乔洛的马蹄踢踢踏踏,耳畔掠过的风声急促,但没有压过半人马首领沉稳的叙述声。


    “那时候我爷爷还在,我不过是还没他马身高的小马驹,也是他主动和当时的沙弗莱介绍了我的名字,而我当时的反应和你们差不多,都觉得她知道了一只人马的本名,肯定会做点什么。”


    “然后呢?”有人好奇,急惶惶地追问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然后?”卡拉乔洛顺着话音回答,语气平淡,几乎没有一点的情绪起伏。


    “然后就是,她给出了和今天一样的答案,在此之后,什么也没发生。”


    大魅魔大概连自己也不曾察觉——或是说注意到了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关系——她其实有一个甚至称得上可爱的坏习惯。


    在面对自己记不住、或是那些根本不想记住的名字时,大魅魔的脸上就会挂上那种懒散优雅的微笑,统一用“亲爱的”“小可爱”“甜心”一类的甜腻称呼,潦草敷衍过去。


    所以卡拉乔洛一点也不担心。


    她还在叫自己亲爱的,和当时一样。


    她依旧没记住自己的名字,两次都是。


    ……


    卡拉乔洛的同伴并不知道这其中的更多细节,总之知道自家的首领不会因为给出去一个名字就成了套上马嚼子的蠢货,那其他部分都可以是无所谓的。


    “不过说起来,我们除了和他们提醒一下深渊污染,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东西不小心给忘了?”


    卡拉乔洛心不在焉的应声:“是说精灵的岗哨也注意到他们了吗?没关系,不说也可以,他们明早就走了。”


    “没问题吧……?”身后有人发出怀疑的咕哝声。


    “加拉希尔那家伙的脾气这几年越来越糟糕了,不是说他们一直以来都和魅魔有仇吗?”


    “那位大魅魔反而是最不用担心的了,反倒是她身边跟着的那个小占星师……我就没见过胆子那么小的人类,真要是碰面了,会不会被牵连到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她吓到了。”查理曼笃定道。


    从半人马那边回来之后, 艾德琳的情况就不算稳定。在大家把车队驾驶到规定范围整理好后,这姑娘依旧是一副魂不守舍地样子,只知道亦步亦趋跟在沙弗莱身后, 字面意义上的寸步不离。


    围观的众人一边利落架锅做饭, 一边对着依旧胆子毛绒绒的自家占星师唏嘘感慨, 同时不忘殷切附和着飞快点头。


    “不过这次应该也不能怪艾德琳啦, 别说是她这种胆子, 换做是我,在那种场面下估计也是说不出话的。”


    身为副团长的尤金笑着帮忙打圆场。


    这话说的平淡, 也没什么人反驳。


    查理曼没有打扰团员们的普通闲聊, 他习惯性压了下帽檐,目光盯着正在熬煮晚饭的汤锅。


    目前为止, 大多数人仍然保持着平日里的警戒状态, 选择在车上过夜,只有一小部分人负责在下面巡逻检查。


    现在的艾德琳仿佛是倏然生出雏鸟情节的懵懂小兽,她不愿意回去, 更准确一点来说, 她顶不愿意让自己离开沙弗莱的视线。


    即使这会已经困得不行, 仍死死抓着沙弗莱的的一侧手臂, 脑袋挨在她的肩上,一晃一晃地打盹。


    赫利俄斯全程面无表情地看着,并毫不客气地占据了她另一边的位置。


    ……哎呀。


    一群人表情微妙的盯着这队奇妙组合,又忍不住凑在一起小声嘀嘀咕咕。


    是妈妈诶……


    人家本来也是小少爷的妈妈嘛……


    但现在这下子不就真的成了更广义上的“妈妈”了么……


    ……


    查理曼看得全程用力压低帽檐,肩膀小幅度地颤抖,脑袋也是一直没敢抬起来。


    沙弗莱的两侧肩膀一边一个崽子,她神色平静的看着查理曼肩膀压制不住地一抖一抖,原本还能做做样子简单和大家聊两句, 可聊着聊着,团长先生就压不住眼底的笑了。


    他展示在自己面前的部分愈发寥寥无几,最后更是只剩下用来挡脸的帽子,整个人躲在帽子后面笑得不行。


    “……”


    唉。


    沙弗莱很刻意的叹了口气。


    查理曼立刻清清嗓子,若无其事地坐直了身体。


    他板着脸,但没有完全板住,眼睛仍然亮晶晶地带着笑,神情大概可以笼统概括为:“幸灾乐祸”。


    沙弗莱一脸无奈。


    她唇线放得很平,并不是刻意板着脸警告的样子,于是查理曼迅速板正了表情,端出了自己最认真的架势。


    “所以呢,详细聊天的内容如何?有什么可用的情报么?”团长试图找回正经话题。


    “有一些,情况不算坏,但也不算好。”她将目光从查理曼的脸庞挪到锅底下的火晶石上,并不见平日里那种慵懒的松弛感。“我们明早太阳升起之前就要动身,这点我和你们说过了。”


    查理曼轻咳一声:“我还以为是半人马的老脾气又犯了,他们不是一向不喜欢和人类太亲近嘛?”


    沙弗莱摇摇头。


    “他们很喜欢艾德琳,还不至于对她的同伴抵触到这种程度。”


    “简单来说,纳克斯堡那边出了不小的麻烦,半人马得出的判断是:深渊污染导致的全军覆没。我和赫利俄斯不久之前还遇到过一对半身人夫妇,想来目前污染还没有大规模扩散,影响到卡丹这边普通人的生活。”


    查理曼微微蹙眉:“但是——”


    “但是如果团长先生有什么常驻卡丹的念头,也许现在可以重新考虑一下。”


    原本轻松的嬉闹声顿时消失了大半,人们目光交接,汤锅纯粹的熬煮咕噜声里多了些严肃压低的窃窃私语。


    这其中不乏眼含期盼,不大确定的询问声:“真的是深渊污染吗,会不会是弄错了?”


    “纳克斯堡距离这里也很远呢,万一只是因为这段时间集会上人很多,消息跟在其他商队后面被迫滞后了呢?”


    ……


    查理曼拍了拍手,止住了大部分的讨论声。


    “半人马亲自给出的情报,一般都是不会错的。”他清清嗓子,先一步做出了保证,“信使的脚程可能会慢,森林的耳目也可能受到某些特殊意外的干扰,可星星不会。”


    对于天生便擅长观星的种群来说,群星的光辉恒定不变,犯错的只会是解读者的私心,星星从来不给出错误的答案。


    许多人沉默,有人手臂撑在地上凝望上方仍然清澈璀璨的星空,忽然啧了一声。


    “深渊的污染呢……”


    他们小声咕哝着。


    “这还不如寻常打仗呢。”


    深渊是什么?


    ——是污染,是邪恶,是不可预测、不可阻止、不可控制的恐怖天灾。


    祂不算是恶魔衍生的灾祸,因为恶魔尚且有自己不可撼动的契约美学,在极致的绝望下,纯血恶魔也有着同样虔诚的追随者;祂也不算是纯粹的天灾,因为祂的出现随心所欲,无法贴合上任何已知的灾害,更遑论对应的处理方式。


    有关深渊的一切,依旧不可捕捉,不可理解,不可名状。


    人们只能无可奈何。


    “那怎么办?”团员们的目光习惯性地看向了团长的方向,而查理曼的眼尾余光扫过沙弗莱的侧脸,见她没有任何发表意见的意思,这才很隐秘的调整了一下呼吸,拿了根树枝,在地上简单勾勒了几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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