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纳克斯堡真的出了事情,那这几条原定的官路咱们都不能走了。”他在地上画了几个叉,接着又说,“卡丹地理特殊,这个季节不走官路,水路不巧又赶上汛期,再想离开就只能原路返回,换句话说——咱们就得再一次横穿灰森林。”


    意料之中地传来了此起彼伏的悲鸣和哀嚎声。


    “熬不住啊老大,这个真的熬不住——”


    “放过我吧,万一走的时候又碰上半人马巡逻呢?这要真是深渊污染,咱们都有可能碰上森精灵的队伍……”


    “来的时候倒还好,等咱们要走了谁能保证沙弗莱夫人还在帮忙谈判啊……”


    查理曼忽然很突兀地咳了一声,压住了一群小崽子的哼哼唧唧。


    “那正好,直接在卡丹多待一阵子吧。”他若无其事地说,抬手挠了挠耳朵,抓下一缕碎发掩住稍微有些发烫的耳廓。


    “正巧也在这功夫等等其他人的反应,如果没人动作,自然皆大欢喜;如果是真的,帝国中心那边肯定也不会毫无反应,至于来的是圣庭骑士还是光明教会就不清楚了,一整个纳克斯堡要真的全部陷落,后面的麻烦也是只多不少。”


    听见某个特殊的关键词,赫利俄斯也跟着悄无声息地抬起头,安静向旁边觑了一眼。


    “要真是王城那边派人就好了,不过如果是纳克斯堡的话,估计是宰相大人亲自负责,那估计就没什么大问题啦。”


    赫利俄斯在此时拽了拽沙弗莱的衣袖,脸上露出独属于孩子的天真懵懂。


    “宰相大人很厉害吗?而且纳克斯堡不是不在帝国版图里吗……这样宰相大人也能伸手帮忙?”


    “啊呦,小少爷没怎么出过门的话,应该也不知道这个吧?”率先提起这茬的那人呲牙一笑,很高兴地和小朋友科普新知识,“纳克斯堡有个别名,叫做‘女巫之城’,而咱们的大宰相佩内洛普女士,就是位天生的女巫——她要是真想全力帮助帮自己老家的同伴,谁能说什么?”


    少年弯起眼睛,露出和他的继母如出一辙的柔和微笑。


    “我知道这个呢,”他说,声音轻柔如水,“很久之前,有人和我讲过很多。”


    佩内洛普的身份、容貌,从何处继承血脉,日常如何积累力量……这些他全都知道。


    他知道她是女巫,知道她是历代以来最强的女巫,知道这名女巫摄政帝国两百余年,帝国的血肉滋养她的力量,单纯是她一人就足以抵得上世间最强悍的军队。


    哪怕王城撤走所有驻军,哪怕城池内外全部空无一人,只要佩内洛普本人还在那里,这世上就没有任何人能踏入王城一步。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这些所谓的反叛者都找不到可以对抗她的方法,能做的唯有徒劳而漫长的憎恨。


    但在这里,赫利俄斯好像听到了一些意料之外的东西。


    “我更多是想问,为什么说宰相大人负责就没问题了?”他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她一直很擅长处理这种问题吗?”


    “也称不上擅长吧?”那人挠挠脑袋,也是小心左右打量一圈,看没人反对,这才神神秘秘地小声说:“是说啊,有人推测,所谓的深渊污染,核心关键其实是来自于两百多年前发疯的末王血脉。”


    “那你说说,当年是谁把污染源赶出去、这才控制了污染的扩散的?说她能处理总是没毛病的。”


    “……”赫利俄斯很慢地眨了下眼睛。


    “原来……是这样吗?”


    少年不太确定地问道。


    “怎么不是呢?”对方煞有其事地比划道,“你看呐,在末王之前,深渊这玩意也就在那些个没人去的犄角旮旯活动活动,谁好奇过?谁在意过?可等到疯王一上台没多久,刷地一下子——”


    对方一拍手,左右一摊,比划出了一个巨大的范围。


    “全国各地,到处都是了。”


    “至于这之后的故事么……”


    之后的故事,赫利俄斯当然是知道的。


    当最初的疯王坠下王座,宰相佩内洛普又亲自送上了两位纯血的新王,可偏偏故事并没有走向理想的发展,深渊的呓语仍然存在,帝国接连堕落了三位君主,之后便是宰相摄政,强行驱逐走王城境内所有的王血后裔……


    年轻的王储,最后的王储,这世间仅剩的埃斯泰尔纯正王血。


    他是被保皇派的追随者养大的孩子,从来也没想过这个故事居然还存在着另一种视角。


    而且比起他自幼熟读的故事,显然后者更容易被大众接受。


    沙弗莱在此时抬起眼皮,瞥了一眼身边的少年。


    他听到这里,依旧很安静。


    远比想象中安静。


    在众人唏嘘的交谈声中,赫利俄斯忽然很轻快地眨了下眼睛,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少年神色自若, 脸上再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多余的情绪。


    他的神情和反应看起来真的太正常了,就像个普通的孩子,会追问自己没听过的故事, 有些新鲜的、浅薄的好奇心, 但他的求知欲也仅限于故事本身, 当他听完了自己想要的部分, 也就不会在意后面的故事了。


    很正常, 毕竟还是小孩子嘛。


    讲故事的人很自然地帮忙代入了合理的说法,虽然仍有些意犹未尽, 但也没再多说什么。


    “好了。”还是查理曼先一步拍了拍手, 打断了众人讨论帝国大人物的节奏。


    “餐后聊天就到此为止吧,”团长扶着膝盖先一步站了起来, 抬高了声音, 简单做了安排,“和过去一样,照例按队轮流巡逻守夜, 半人马给的时间不算宽裕, 咱们保证提前半小时就行动, 尽量不和他们产生多余的矛盾。”


    “至于你——”查理曼目光向旁边一扫, 很清晰的啧了一声。


    他目光向旁边一瞥,艾德琳背后汗毛一竖,脑袋已经无比自然的从沙弗莱的肩膀滑落到她的腿上,又自欺欺人的把脸迈进了她的肚子里。


    她倒是没考虑过这么干沙弗莱会不会同意,好像下意识就觉得她会同意了——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身后传来夸张又十分刻意的尖叫嘘声,以及和团长大人相当清晰的咋舌声。


    “……”艾德琳缩了缩脑袋,只做听不到。


    查理曼走过来,站在赫利俄斯飞快让出来的空地上, 迅速且娴熟地俯身拎过艾德琳的后衣领,把她从沙弗莱的身上拽了起来。


    “好姑娘,现在跟团长爸爸回去了,”他露出惯常的呲牙假笑,单手拎着仍有几分不情不愿地占星师,不太客气地顺手又晃了几下。“别在这儿给人家添乱。”


    艾德琳无意识发出仿佛是小动物被踢了一脚的声音。


    她可怜巴巴地仰头看着自己的团长,正想让他稍微松松手时,就感觉到自己被拽着的地方忽然被格外拉扯了一下。


    很细微的小动作,除非本人否则绝对不会察觉,艾德琳在团长的手底下迅速安静下来,怏怏不乐的可怜样子倒是与平日里的形象如出一辙。


    查理曼很轻易地就把她拽走了。


    其余人对这样的画面似乎早已习以为常,并没有发出什么奇怪的声音。


    赫利俄斯很自然地重新坐在了沙弗莱的旁边,对着占星师绝望离去的画面发出了干巴巴地感慨声。


    “哇哦。”少年说。


    “他们已经走掉了,母亲。”他转过头,拍了拍衣摆上的浮灰,又对着沙弗莱伸出了一只手,做出邀请的姿势。


    少年那双蓝眼睛半掩在银白色的额发中,柔软的发丝修饰着眼尾的轮廓,将他的面容衬托出一种格外温顺地无辜。


    像是毛绒绒的小狗,试探着叼住衣服的衣角,有些笨拙生涩地摇着尾巴。


    不过细说起来,小狗和小狼崽,单纯从外表上本来也分不太清的,不是么?


    “我们也该回去了吧?”他柔声询问道。


    *


    到现在为止,守夜的工作暂时还不用赫利俄斯加入。


    他很顺手地将一些杂物拎起来,路上和沙弗莱维持了身后半步的错位,不曾铺设太多帐篷,于是那辆马车目前依旧是只给他们两人提供,沙弗莱看着他手脚利落地将多余杂物整理归类,又铺出两人用的床铺,全程只是托腮在旁看着,若有所思。


    “你现在干这个意外地很顺手呢。”


    “您说什么?”正整理被角的少年头也不抬。


    他回话的语气依旧平淡,和在旁人面前时没什么太大的差别,依旧是柔和又恭顺的。


    “本来就是每天都要做的,做多了自然也就熟练了。”他回答,“这本来也不难。”


    “哦,这样。”


    沙弗莱慢条斯理地拉长尾音。


    “可我还记得你刚刚跟我走的时候,早起穿衣服时还会习惯性举起胳膊等一等,让我想一想……啊对了,这是王子殿下在等着人来侍奉,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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