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后,卫观澜没有传太医,也没有管自己手上的伤口,只让吕平搬来几坛酒,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寝殿。
素来最注重端庄体面的人,此刻歪歪斜斜地倚靠在凭几上,神情落寞。
手上有伤后,太医也嘱咐他,勿要碰酒水,当时他并没有放在心上,他从来不嗜酒,往昔也从来不理解为何会有人选择借酒浇愁,认为即便能躲得过一时,待酒醒后,该面对的一样还是要面对。
到了今日,他才算明白,借酒浇愁的确不能解决问题,但可以暂时麻痹自己,好让自己不那么痛苦。
酒液淌进喉咙中带来辛辣的灼烫,但他半分也没有停下饮酒。
不知过了多久,手边的几只酒坛悉数空空如也,然他的意识依旧清醒,眼睫上传来一阵潮湿。
他抬手去探,竟然是温热的泪。
他怔愣了许久,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未曾落过泪了。
上一次,似乎还是二十年前,母亲执意要与父亲和离,他挽留母亲不得,幼年的他,出于无助而落泪。
他以为他此生都不会再有落泪这样的懦夫之举,也万万不曾想到,这一次,是因为明容。
到了此刻,他也不得不承认,是他逼死了明容。
若他没有执意要留下明容,若他没有在那次将她带回来,或者在温泉别院的那一夜,未曾强吻明容,未曾打破两人之间的兄妹界限,回宫后未曾用锁链拘束她的行动,是不是两人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是不是她就不会想着用这样极端的方式离开她,而后葬身荒野?
若他当时没有这样做,没有袒露不该坦白的心思,是否还可以借着兄妹之间的名义,与她藕断丝连?
然之前所有的不舍,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成了必须舍下。
他想,他是舍不下的。
这世间不会再有人敢直呼他的名讳,又会为他制作香囊,替他将香囊系在腰间,不会再有人得了一切好的都会想着他、念着他,不会再有人靠近他,是因为他本身,而不是他所拥有的权势。
明容,才是他生命中那个唯一。
明容并不知自己制造了已经殒命后的假象,卫观澜多久查到,也不知他查到后会是怎样的心情,她想,她也没有必要去想那些陈旧往事。
三天前从永安殿的密道逃出来后,她不仅与青芜将两人随身的行李都从悬崖处抛下去,撕了两片衣袖,还孤注一掷,将自己一直戴在脖子上的那枚玉坠的红绳解下来,只贴身留了玉佩,红绳也一并放进包袱中。
她清楚卫观澜是怎么样多疑的人,所以做戏做全套,不能留出来一点破绽,只有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也抛下,等对方找到后,或许才会死心。
那处悬崖离高座寺不算远,她与青芜总算是在高座寺闭寺前赶到了寺中。
高座寺中都是已经剃发修行的尼姑,大多数看破红尘自愿出家的民间女子,一小部分则是前朝萧韫的父皇驾崩后,宫中没有子嗣的妃嫔,按照规矩要来高座寺为之祈福,青灯古佛,相伴一生。
若干藏身之地,明容选择高座寺也是因为寺中都是尼姑,虽为前朝皇室敕造,但来往祈福参拜的也都是女子,鲜少有男子前来,卫观澜若要维护他在人前的清名,定然不会想到此处,更不会大张旗鼓地来此处找她。
与尼姑在一处,起居上也更加方便,不用太多避讳。
寺中住持忘愁问到她的来历出身,说看她周身穿着与气度不凡,怎么会如此形容狼狈得一路摸到这半山上来。
明容用袖子掩面啜泣,言语间真假参半,说自己是出嫁不久守了寡,回到娘家后,被娘家兄长逼迫另嫁他人,她不愿意,于是就带着自己的婢女逃了出来,希望寺中能短暂收留她一段时间。
时下风气对女子没有太多的拘束,也并不限制二嫁,甚至三嫁,但总有女子不愿意,也因此与家中多有矛盾,奔逃在外的更是屡见不鲜。
忘愁住持见她与青芜可怜,言语间也不算撒谎,出于出家人的怜悯之心,并未驱赶她与青芜,找了一间暂时空置的禅房,让两人简单收拾洒扫一番,且先在寺中落脚,至于后面的事情往后再论。
好在如今正是夏天,水也不算冰冷,明容与青芜很快擦洗干净禅房中的桌子与床榻,扫了房中屋顶上结的蛛网,将屋子收拾成能住人的样子。
忘愁给她们寻了被褥,铺在床上,用度比起之前在宫中的确算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但比她们之前在卫家时,要好上许多,最起码高座寺是前朝皇室敕造,禅房中不至于一刮风下雨就漏水。
明容不愿白白居住在寺中,翌日本想和寺中的其她尼姑一道去山上捡柴,却被忘愁拦住。
忘愁说她与婢女这么贸然逃跑,家中必然在找人,要是出去被人看到,难免要被捉回去嫁人,见明容态度诚恳,遂为她另外找了一份活计,让她在厨房做一些烧水看灶的活计。
明容欣然应下。
如此三日过去,她已渐渐适应了在高座寺中的生活,除了夜里躺在榻上,盯着灰扑扑的帐顶,总是难以入眠之外。
不知为何,她虽然逃脱了卫观澜的掌控,但只有在解开手腕上的镯子、离开被大火焚烧的永安殿的那一刻是解脱的,来到高座寺后,一入夜,她心中总是空落落的一片。
佛家修行之地,禅房内的陈设都大差不差,她透过床帐的一隙看见洒在地上的月光,看见正对着门的罗汉床与燃烧着檀香的香炉,忽然就想到了之前在长干寺那次。
也想到了卫观澜。
一想到这个名字,以及与之对应的脸,往事走马灯一样地从她面前转过。
也忍不住猜想,对方得知了她的“死讯”后,会怎样?
这个问题自脑海中浮现出来时,她没有任何答案,也不知自己为何会突然会想到这里。
明明一切已经过去了,她决意借着那场大火从永安殿逃出来时,就算与卫观澜之间的一切都切断了,她又何必追问这些没意义的问题?
她别开眼,用床帐死死将月光挡在外面,拥着被子翻身,盯着头顶的帐子,让自己不去想日日夜夜拥着她的那双胳臂,不去想对方留在她脖颈上至今还没有完全消退的红痕,不去想对方所说过的那些情话。
一定是自己今日太累的缘故,才总是会思前想后,休息一番便好,总归是要与过去告别的。
在高座寺中暂住的时日,没有缠斗、没有控制、没有争吵,耳边日日都是干净悠长的钵音钟声,在寺中,她和所有人都说自己姓薛,人人皆称呼她为“薛娘子”,终于不是卫九,终于与卫家门楣、卫家的人没有任何干系,有时就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生来就姓“薛”,生来就应当没有认识过那个人。
然心中空虚并没有像她最初预想的那样,渐渐淡去,渐渐被填补,反而愈来愈深。
就连忘愁也看出了她偶尔的魂不守舍,问她可是出了什么事,明容只借口说身体不适。
忘愁并未多问,明容见她手中持着净瓶,问道:“寺中近来是有法事?”
忘愁点点头,道:“对,是今上要为他那位葬身火海的妹妹超度招魂,因前阵子我们寺中新发现一枚舍利子,之前便引得无数香客前来参拜,香火也因此比之前旺盛许多,今上也就将招魂的法场选到了我们寺中。”
明容顿时怔愣在原地。
卫观澜要给她招魂?
忘愁见她惊骇,以为看出了她为何吃惊,又同她解释道:“听闻朝中公卿原本也不满此事,觉得陛下作为天子,为了一个非同母所出的妹妹,亲自招魂,未免说不过去,但陛下力排众议,执意如此,众位公卿也不敢阻拦。”
忘愁叹了声,“不过今上的心思,到底也不是你我能猜得出来的,若说今上当真疼爱他这位妹妹,登基后好似也没有给她册封,没有赐公主府,而是将人留在宫中,若说不重视吧,明明作为天子,日理万机,还是要来寺中为之招魂超度。”
明容听她这样讲,一时也发现,自己也看不清卫观澜的心思,犹豫片刻,又问:“何时的法事?”
忘愁道:“明日。”
明容瞳孔一颤,若卫观澜明日当真来高座寺,那两人之间说不好就会碰面,届时又该如何应对?
“明日是那位殒命的七七四十九天,也正是举办瑜伽焰口的时日,今上对此次招魂甚是看重,今日午后已经遣了禁军来排查了上山之路,确保万无一失,明日不会有……”忘愁说到一半,看见明容脸色煞白,“薛娘子,你可是身体不适?”
青芜挽着明容的胳膊,同忘愁道:“许是中暑了,住持且忙,我扶我家娘子去休息便好。”
忘愁松开明容,看向青芜,“也好,要是有需要帮忙的,只管来找我就是。”
明容回去后,抿了两口青芜递过来的热水,意识渐渐回笼。
一切怎么会发生的如此突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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