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容喘了口气,大致判断了下方向,本要拉着青芜乘船离开,没走两步,却听见来往路过的行人议论声传来。
“不知道皇城里出了什么事,好似城门都封死了,不许任何人出入。”
“幸好我们出来的早,否则今天出不来城,回不了家,二丫便没人照看了。”
明容循声望去,是一对年轻的夫妻,挑着担子,应当是来城中市集上贩卖东西。
她敏锐地察觉到,定然是卫观澜发现了她假死脱身的消息,又要像上次一样封锁各个隘口,若她还像上次一样,只怕人刚到隘口,就被擒拿回宫了。
要是想逃脱卫观澜的视线,只有一个法子,灯下黑。
明容让青芜将手中包袱脱下来,挑了几样值钱的细软,剩下的换洗衣裳一件也不曾带,又将包袱草草裹好,拉着青芜跑到就近的一处沟壑附近,将包袱抛下去,又将身上的外衫脱下来一层,扯断袖子,同样抛下去。
包袱中有干粮,如今的时节,到了傍晚,山林沟壑中会有野兽出没,野兽出来觅食,必然会嗅到干粮的味道,而为了拿到当中的干粮,会咬烂包袱,又有两人的撕烂的衣裳,极其容易营造出两人死于野兽之口的假象。
既然关隘不能走,便只好暂时留在京郊,等到她们的“死讯”传到卫观澜耳中,再伺机离开。
短暂思忖后,明容找到了最合适的藏身之地,城外的高座寺。
正好她与青芜如今形容狼狈,佛家大慈大悲,让她们短暂寄住一段时日应当也无妨。
卫观澜不仅封锁了关隘,也同样派出了禁军暗卫搜查城郊。
两日之后,方俞带回了一些零星的布片,依稀可以辨别出是宫中的纹样,上面还有一些暗沉的血迹。
“陛下,皇后娘娘许是葬身野兽之口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066 鳏夫
卫观澜正在批奏章, 闻言,捏着朱笔的手一顿,拇指死死按在笔杆上, 竟然使得笔杆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眼前奏章上的文字在他眼前渐渐变成了一团虚影, 搅扰得他头脑昏花, 半晌, 才缓缓将朱笔搁在一边的笔山上, 抬起眼来。
方俞知晓卫观澜这两日因为明容的事情几乎茶饭不思,寝不安席,也猜出了卫观澜对明容绝非是所谓的兄长对妹妹的关心, 或者说是遵循先帝萧韫的遗嘱,但更多的, 他并不敢贸然猜测,更不敢过问。
故而只是将找到的沾了血的布料碎片双手呈上,又恭恭敬敬地退至一边。
被呈到书案上的布料是巴掌大的一片,边缘絮絮落落, 且裂痕并不规则,一眼便可以瞧出是被长着尖锐牙齿的凶兽撕咬所致。
布料上的纹样是宫中尚衣局所制的纹样不错, 这片布料的质地他也再熟悉不过,是明容中衣上的布料, 他时常经手, 不会不认识。
额际传来一阵隐隐的阵痛,喉咙中也宛若塞了什么东西一般, 如何也无法完成正常的吞咽。
那片布料在卫观澜的掌心被攥紧松开、松开复攥紧,重复多次,最后于他掌心摊开时,已然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中衣是贴身的衣物, 能被野兽撕咬成这般,大约是凶多吉少,又或者说,明容平安活下来的可能不足万一。
她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在深山密林之中迷路,又遇到野兽,该如何脱身?
他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这样的结果。
他这两日想过多次可能找到明容去向的可能,是在隘口、渡口、客栈,甚至还派人去萧韫的陵寝附近找过,唯独没有想到再次得闻她的消息,竟然是这样的结果。
竟然是天人永别,阴阳两隔么?
方俞见卫观澜沉默了太久,没忍住悄悄抬眼,想要觑一眼他的神情,只见他闭着眼睛,眉心紧蹙,可以判断出他此刻应当是极为痛苦的。
良久,卫观澜终于睁开昳丽凤眸,“继续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不能相信、也不愿相信明容会这般殒命。
方俞才要领命退下,却见卫观澜按着书案敛衣起身,“这片布料是在何处找到的?朕亲自去找。”
方俞起初愣了下,但想起上次卫观澜下旨封锁隘口、渡口,又在一处野渡边找到明容,不惜自己跳河也要将人捞上来,又将人带去了温泉别院,共处一室一整夜,也就不觉得奇怪了。
只朝卫观澜抱拳行礼,应下此事。
卫观澜换了便装,到宫中止车门时,吕平早已吩咐少府将马匹备好恭候。
他二话不说,挽辔上马,点了数十亲卫,让方俞带路,一路纵马朝城外而去。
城门戍守的禁卫看见一行人,连忙从瓮城处让开,三四个人将城门打开。
城门口等候盘查的与这两日因为身份可疑被留在城中的,见卫观澜就这样张扬无比地出城,心中不满,才要同守城的禁卫理论,身边有眼力见的人拉住了他们,指了指跟在卫观澜身边的方俞,“你疯了吗?你没看见那位身边的是谁?哪里是我们可以比较的!”
卫观澜、方俞一行人出了城门口,城门又像方才一样被关上,瓮城外又围了一堆禁卫,吆喝着让等待盘查的人都排好队,一切都恢复了方才的样子。
半个时辰后,方俞将卫观澜引至找到撕碎布料的地方,是一处看不出深浅的悬崖,许是因为空中有云雾盘旋。
仲夏时节,草木郁郁青青,金乌隐没在云层中,但日光却烤在背上,树丛中的蝉此起彼伏地鸣叫,扰得人更加心烦意乱、焦躁不安。
方俞指着一处明显的塌陷,“陛下,此处突然从中间断裂,与两边形成了明显的分裂,可以推断出应当是有人失足踩空,从此处掉了下去,同时崖壁上也挂着零星的碎布片,但位置刁钻,不好落脚,不好取下来。”
卫观澜从怀中取出方俞呈上来的那片带血的布料,“这片呢?是在何处找到的?”
方俞低头道:“是从悬崖底部的废墟中找到的。”
“带路。”卫观澜言简意赅。
方俞领着几个禁卫在前面开路,拨开杂乱丛生的荒草,沿着一条窄小的羊肠小道下坡,“陛下当心踩空,此处地势复杂。”
卫观澜颔首不语,心中想的是明容到底是到了何种境地,才会来这么偏僻、地形地势这么复杂的地方。
很快沿着陡峭的山坡到了悬崖下,一眼可见一只醒目的包袱,旁边还零零碎碎地挂着许多衣物的碎片。
禁卫们很有分寸地未敢往前一步,留在数尺之外。
卫观澜撩起衣袍,蹲下身,拨开包袱时指尖微微颤抖。
包袱也被撕烂,旁边是一些零星的干粮碎屑,包袱中躺着的是一些女子的换洗衣物,还有部分金银,金块上带着野兽的齿痕,却没有被衔去,显然是这些东西对于野兽而言,并没有用处。
手边荒草上还站着斑斑点点的暗沉血迹,血迹一路朝林子更深处蔓延去。
卫观澜勉强定了定神,沿着血迹的方向走去,但血迹越来越淡,到最后趋近于无。
方俞在他身边补充道:“陛下,此处是今日一早才找到,但昨日下了一天一夜的雨,更多的痕迹也无法找到,想来是被雨水冲刷走了。”
卫观澜面色沉郁,“还有别的痕迹么?”
方俞踌躇片刻,“有,找到几节骨头,但无法分辨是不是……”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全。
卫观澜扫了一眼方俞手中捧着的两截白骨,只一眼,就撤开了眼神。
从前几次经历战事,白骨尸骸他见过得再多不过,但一想到这两节白骨可能是明容身上的,他心中便若千针穿过。
他本欲告诉自己,只是一些零星的物件,并不足以证明明容一定遇害了。
但一转头,他在地上看见了一截红绳。
红绳上编织的纹路与打结的方式他很熟悉,与之前明容为他系香囊时挽的绦带一致,这一定是明容的东西。
指尖摸索过红绳上的纹路,他认了出来,这是明容脖颈上所佩戴的那枚玉坠上的红绳,玉坠的来历明容同他提过,是当年许娘子病逝前留给明容的,明容素来十分珍惜,沐浴时也不愿摘下,如今玉坠不见踪影,只有一截断裂成两半的红绳。
这两日隘口、官渡、野渡还有京城并京畿大大小小的客栈他都盘查过,没有任何明容的踪迹,偏偏在悬崖下找到了明容最贴身的东西,还有金银细软,她若真打算逃离,当今世道,做什么都离不了钱帛,不会丢下钱帛不要。
即便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但几乎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明容发生了意外这一猜测。
卫观澜大脑中嗡的一声,眼前发黑。
天上流云的位置迅速变化,很快天色被浓云遮蔽,天边隐隐传来闷雷声,不过几息,淅淅沥沥的雨水落了下来。
手上先前烫伤的地方一经雨水浇淋,鲜血很快渗透了手上裹着的细缯。
视线变成了朦胧一片,再睁开眼,眼前只白茫茫的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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