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来高座寺,今日禁军已经遍布了上山的路,那她想出去躲一日也不行,若是要避开对方,只能整整一日都在自己禅房中不要出来,等到那所谓的招魂仪式完成后,她再出门。
虽则明容想避着卫观澜,但又忍不住猜想,如若当真重逢,她又该当如何?
整整一夜,满脑子都是从前的事情,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次日招魂的瑜伽焰口开始得早,天才蒙蒙亮,寺中上下都忙碌起来,装置法场、准备斋饭、清扫院落,几乎忙的脚不沾地。
明容与青芜帮忙准备完斋饭后,心中慌乱,没有主意,又怕卫观澜身边的人提前来,找了个身体不适的借口暂且离开。
忘愁走不开,只叮咛青芜务必照顾好她。
招魂的法场设在后院,离明容的禅房算不上远,明容心中总是不安,于是主动绕去了离法场最远的一处佛殿观音殿,打算稍作躲避。
天子亲自前来做法事为故人招魂,寺中昨日午后便清场,上下对于天子的到来翘首以盼。
明容跪坐在观音像前的蒲团上,看似双手合十,静心拜佛,实则心中一片兵荒马乱,按说她已经躲到了最偏僻的佛殿,卫观澜既然已经打算为她招魂,想来也是相信了她已经死了的事情,也不知道她就在高座寺中,只要她不露面,根本不会有任何意外发生。
但她越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心跳越乱、越快。
殿外传来恭迎卫观澜的高呼声,“恭迎陛下,陛下千秋。”
明容的掌心中逐渐沁出一层又一层的冷汗,不知是因为慌张、不安、还是别的。
千丝万绪如同丝线缠绕在她心头一般,她越是想辨析分明,越是想解开,那团丝线却越打成一团死结,无论如何也拨不开。
招魂仪式应当已经开始了,明容听见外面传来忘愁的呼声:“魂兮归来——”
有规律的钵声缓缓响起。
明容跪在殿中,呼吸渐渐急促。
她一面觉得这场招魂荒唐,她人尚好端端在人世,却有人在大张旗鼓地为她招魂,一面又鬼使神差般的朝面前蒲团上起身,想要隔着殿门看一眼招魂的现场。
高座寺占地算不上大,观音殿虽然是离法场最远的一处佛殿,但站在殿内,倚在门边,隔着稀疏掩映的草木,也可以看到法场招魂的全貌。
遥遥望去,只见最中央的一青年一身素白色直裾,发髻上只一黑纱素冠,下巴似乎是蓄了短须,与大楚所有已然成婚的男子没有区别。
一身素衣,像是鳏夫。
随着忘愁结界、请圣,结印诵咒、演法,青年几度振袖,深深一拜、再拜、三拜。
他在原处站得笔直,长身玉立,目光始终静静落在法场上的佛像上、落在案上的插着柳枝的净瓶上。
面前的檀香从炉中升起,遮掩了他的大半面容,离得这般远,自然也就瞧不见他的神情。
法场边悉数挂着请亡灵的经幡,风缓缓拂动经幡,白纸黑字的经幡在空中荡开一道又一道的弧度。
明容忽然想起,忘愁昨日傍晚来看她时,提到这些经幡都是卫观澜亲笔所写,又称赞他,能为妹妹做到如此地步的兄长,算得上是前无古人。
明容不免想起卫观澜拥着她,与她同榻而眠的漫漫长夜,心中弥散出一丝不知该如何描述的滋味。
只有眼眶跟着微微潮热。
她是真的讨厌卫观澜?
还是只是讨厌他的掌控?
卫观澜本在跟着诵经请魂灵,视线在无意间一偏,在苍郁树层后,依稀窥见一道熟悉倩影。
小小且模糊的一团,隐在挂满红绸的柏树之间。
他的视线蓦然在倩影上凝住。
浑身的血液也像是凝固住了一般,连呼吸也忘记了。
女娘倚靠着门边,朝这边望过来,身上是与寺中其她尼姑一样的灰衣,但看不见面容,她的脸被随风飘荡的红绸挡住了,只能看见半边身子。
这一瞬,他仿佛听不见诵祷的经文、听不见耳边的钵音、听不见忘愁住持的声音,如同河水倒灌入耳朵,堵着不让外面所有的声音传进来。
眼前之景也开始迅速拉近,目光所至,也就只有那道掩在一树红绸后的身影,经幡、祭台、树丛悉数成了模糊的影子,而真正的模糊的人影反而变得清晰起来。
胸膛中的火热之物迅速跳动起来,震耳欲聋的“砰、砰、砰”声传来,又有微弱的女子嗓音。
虎口传来一阵滚烫。
他这才回过身来,只见是递到他手中的香因燃烧了太长时间,香灰掉落在他的手上。
他不以为意地掸去虎口上的香灰,抬步就要离开法场。
忘愁不解卫观澜为何突然愣住,又为何在招魂没完成的时候,便要匆匆离去,于是开口:“陛下?”
卫观澜回头看了眼忘愁,就要将目光再度朝原处投去。
即便根本没有看清女子的眉眼,但冥冥之中,好似就是有一道声音告诉他,那就是他这段时间朝思暮想的人,就是他要招请的魂魄。
然再望去时,远处不见了那道倩影,只有被风吹拂的红色绸带,无休无止地飘动。
他心中一宕,眼中携着说不清的茫然。
难道方才当真是他的幻觉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067 还活着。
“娘子, 您在看些什么?”青芜在她身边温声询问。
明容瞳孔一颤,后知后觉自己的视线方才竟然一直落在卫观澜身上,立即拉着青芜重新躲回殿中。
然心中的思绪却更加混乱。
她不知自己为何方才会突然想要站在殿外, 只想遥遥望一眼, 也不知自己为何会盯着那道熟悉的身影, 看着对方振袖奉香的动作出神良久。
只是在望见对方时, 她心中这段时日一直吹拂心湖的风忽然停住, 只待她一声浅浅的呼吸。
明容望着眼前高大的鎏金佛像,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双手合十于胸前,以让自己尽可能平息凝神。
外面又传来诵唱招魂的经文声, 不过多久伴着悠长的钟磬音。
一切和方才没有什么区别。
好在青芜提醒她提醒得早,否则卫观澜定然会看见她,若是被对方看到,以他的性子, 怎会这般平静地继续招魂?
但明容并不能完全确定卫观澜没有发现异常,直至小半个时辰之后, 招魂的仪式都进行完,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寺中, 她方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心头又总是浮着一层雾朦朦的轻纱。
她说不出所以然来, 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念诵经文,希望能让自己的心性定下来。
招魂的后半程, 卫观澜几乎全然处在心不在焉中,满心都是方才隐约看到的那道倩影,总是想在大脑中将遮挡着那人面庞的一树红绸拨开,好确认那道影子是不是明容。
之后他数度朝那处望去, 但再也没有看见熟悉的身影,好似方才的惊鸿一瞥当真是他的幻觉。
招魂结束后,他特意问忘愁:“人当真会看到已经离世的故人么?”
忘愁微怔,回答:“陛下是方才看到了?”
卫观澜颔首。
忘愁道:“今日是那位娘子离世的七七四十九日,招魂当日,若只有陛下一人看到,或许是其人魂魄重返人间,同陛下道别,还望陛下节哀顺变。”
卫观澜无意间朝观音殿的方向望去,那处仍然只有一片空荡荡,他撤回目光,轻哂一声。
也是,这一个多月来见到明容总是在梦中,怎么会这么巧就在今日看见了一道那么像她的影子?也许真如忘愁所言,是这场招魂,短暂地招来了她。
若是她的魂魄愿意回来看一眼,至少不是不是可以说明,明容并没有那么恨他,才会回来看一眼?
这么说来,也不算一件坏事。
并非他不愿意相信自己当真看到了明容,只是这天下怎么会有人可以死而复生呢?
起初,他还尝试麻痹自己,直到一个多月前,方俞说在那处悬崖底下附近的河滩边,找到了一具已经面目全非、四肢残缺的女尸,身量的确与明容相似,他才确信了此事。
他要追封明容为皇后,以皇后之礼下葬时,满朝反对,认为这不合礼数,群臣进谏,甚至平日不怎么过问他事情的兖王,也几次三番来显阳殿,只为让他收回旨意,认为最多以公主之礼下葬,他置之不理,群臣反对无效,只好听之任之。
他当时找的理由是明容曾为前朝先帝萧韫的皇后,追封皇后理所应当,却单独拟了谥号,而未与萧韫的谥号“惠”相连。
多多少少,无论生死,他还是希望能与明容有所关联。
明容想靠诵经定神,一时不察,忘记了时辰,直至忘愁出现在观音殿,她才让青芜扶着起身。
忘愁同她施礼,颇是惊疑:“薛娘子缘何在此处?”
明容无法说自己是为了刻意躲避卫观澜,只随意寻了个借口:“在寺中散心,路过此处,前来参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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