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容沉默不答。
“我是会吃了你么?你要这样对我退避三舍?”
湿热的呼吸轻轻喷洒在明容的耳廓上、后颈处,她喉咙有些发紧,但还是道:“我没有这样想。”
卫观澜追问:“那你是怎样想的?”
明容盯着卫观澜手腕内侧凸起和手背上的青筋,心中一阵发怵,“是你靠得太近了,我是你的妹妹,这不合适。”
卫观澜听见这柔软中又带着反抗意味的嗓音,意识到自己动作的越界,终于回过神来,他松开了明容,主动拉开和她之间的距离,“抱歉。”
他不知自己方才为何想要将明容捞过来,想要让她被困在自己怀中,想要让她的后背贴着自己的前胸,就这样永不分离。
是情不自禁么?
一有这个想法,卫观澜瞬间对自己的行径感到厌恨与恶心。
他是很厌恶“情不自禁”这个词的。
从他那个道貌岸然但禽兽不如的父亲,到寡廉鲜耻、自甘下贱被他亲手逐出家门的七郎,再到他在廷尉寺大牢中讥讽过的叛国的路洋。
他对所有会说出这个词的人都感到无比的鄙弃,然而有一天自己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么?
即便是情不自禁,也绝不能是对明容。
想到此处,他从榻上站起来,打算找杯茶水,让自己冷静一番。
明容揉了揉自己的手腕,问他:“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去?”
卫观澜啜了一口茶水,没回头,望着殿门的方向,道:“再过一阵子。”
“再过一阵子是多久?”明容见对方如此模棱两可地回答,不由得追问,“你先前借着我的嫌疑未消将我软禁在此处也就罢了,那么现在呢?真相已经大白,你又为什么不肯放我出去?”
卫观澜将茶盏放在桌案上,缓缓转过身来,俯视着她,“你就这么想出去?乖乖呆在这里,我自然会让人将你爱吃的饭菜每日呈上来,自然会让人重重把守,不让你有一点危险,你担心的事情一样也不会发生,如今外面的局势尽在我的掌握之中,我就将你保护到毫发无伤,你在这里想做什么都可以,为何一定要想着离开?”
明容不肯退让,“你将我锁在这方寝殿中,到底是为了保护我,还是为了满足你的掌控欲,你真的分不清么?”
卫观澜眉心下压。
掌控欲?他对明容,好似的确是有的。
“你对我有掌控欲,想让我顺着你的心意做事,可曾想过我也有担心在乎的人?我不止是你的妹妹,我也有我要做的事情。”明容的嗓音算不上大,但的确字字句句掷地有声,眼神倔强。
说着掀开被衾,从榻上下来,站在离对方三四步的位置。
卫观澜本是有一瞬的反思,但在听到她这句她有别的担心在乎的人时,重新坐回榻上,冷笑反问,“除了我,你担心谁?在乎谁?又要出去见谁?”
“萧韫?李烬?还是什么别的我不知道的野男人?”
明容完全猜不透他要做什么,一时不愿轻易服软,强撑着问:“和你有关系么?作为兄长,你是不是管的有点太多了?”
卫观澜重新朝她走回来,微微垂首,颀长身影便将她悉数笼罩在身下,语调沉冷,“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小九,你应该清楚,现下的大梁,是我说了算,也只有我可以帮你做到一切你想要做到的,别人都不可以。”
熟悉的气息将她笼罩,明容望着那双晦暗不明的眼睛,对峙的胆量消散了一半,朝后退去,腿一软,再度坐在了床榻边缘。
对方俯身,指尖虚虚搭在她的肩头,
分明是轻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力道,明容却觉得有千钧重。
卫观澜指节隔着衣裳在女娘单薄的肩膀上轻叩两下,“你这么急着想要出去,除了想要见萧韫,也想找李烬,对不对?”
他轻叹一声,“而找李烬,是为了查当年废太子一案的事情,想要和他达成同盟,对付郗家,对不对?”
他这话说对了一半,因为除了郗家还有瘐逋。
明容别开眼睛,不愿意承认。
卫观澜用另一只手抵在她的下巴上,拨过她的脸,语气中带了几分诱哄,“我来帮你对付郗家,帮你杀了你想杀的人,帮你报了你父母当年的仇,而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无论何时,待在我身边就可以,好不好?”
明容心中清楚,她这位长兄对她早已越界,试图唤回对方的理智,轻颤着嗓音,提醒他,“长兄……”
卫观澜听到这声,神智微微回笼,看见自己挑她下巴的动作,心中对自己这样的行为感到厌恶,但望着对方的眉眼,一时却并未撤开手。
好似明容这样轻颤着声音与他说话的神情,令他甚是满足。
“我们好好说,可以么?”明容轻声询问。
卫观澜这方收手,直起身子,转而坐在她身边的榻上,“行,好好说。”
明容肩膀微松,指甲抵着自己的掌心,心中知晓对方肯平静下来,无非是因为她不再是方才那样剑拔弩张的态度,也怕自己若再像方才那样,对方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来。
他们是兄妹,有的事情即便心知肚明,也要适可而止。
她抿了抿唇,没有去看卫观澜,只道:“长兄您方才的话,我会仔细考虑的,只是我现在有一点累,我想,自己休息一会儿。”
卫观澜听她不再提离开的事情,唇角轻轻勾起,“好,你先好好休息,若想见我,随时和外面的人说就可以。”
他推开殿门的时候,外面守着的宫女仍然按照他来时吩咐的那样,守在十尺之外的位置,不敢有丝毫地靠近,见他出来,纷纷行礼。
殿外宫女他早换了一批听话的,不会在明容跟前乱说,更不敢乱嚼舌根,他吩咐交代几句,众人屈膝应是。
冷冽的空气终于唤回了他的一丝神智,他开始反思,为何卫家那么多的妹妹,他就独独会对明容产生这样堪称极端的占有欲?
这段时间以来,他对明容的上心程度,早已远超从前在卫家时,对他弟弟妹妹的关心。
在家中,谁病了、见了谁、哪怕和别家的男子私定终身,他根本不会在意,生病的事情有府医照看,至于终身大事,若对方家境与卫家匹配,他也可以为其着手张罗婚事,毕竟长兄如父,这些都是他应当尽到的责任。
可若只论“棋子”,从前八娘病得那样重,他也不过是在回到建康的时候请了宫中太医为其诊病,甚至当时都无意进去看八娘一眼,不久以后,八娘病故,他也是让方俞给她安排了丧事,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然在听到明容晚膳一口未动时,他却立即放下了手中公务,过来看她为何不吃晚膳,是不合胃口还是心情不好。
非但如此,从前他觉得女娘哭哭啼啼是一件令人心烦的事情,从前家中也有姐妹之间闹了矛盾,哭着让他主持公道的,他望着那些哭得梨花带雨的妹妹,根本不曾生出过任何怜悯之心,开口第一句往往是让她们别哭了。
但在明容这里,是不一样的。
他会亲手为她拭泪,在从下人跟前知晓她过往的经历时,第一反应竟然是心疼。
又会在她眼眶含泪恳求自己或者同自己服软时,产生一种难言的欢愉。
明容说得对,他好似的确对她有掌控欲,有着对家中其她妹妹,甚至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没有的占有欲。
好似有那么几个瞬间,他早已没办法将明容只当作自己的妹妹。
但除了对明容曾经所遭受委屈与不公的弥补,对自己曾经的忽视的弥补,他实在无法找到更加合适的理由。
是因为想要弥补她,所以才不想让她将心思分到别人身上,好让她只能一心一意地接受他的弥补么?
卫观澜坐在案前,沉思良久,目光落到了桌案上的那盆君子兰上。
这盆君子兰,自从那天被明容无意间打翻在地上,他让方俞重新找了个合适的花盆栽种后,就一直蔫巴巴的,再也没有从前那样的生机。
浇水施肥,都没有任何用处。
后面又找了宫中擅长莳花弄草的宫人问过后,宫人问过始末后,说许是因为天气寒冷,根系在冷空气中暴露的时间太长有关,后面只能小心侍弄着,但言外之意很清楚,这盆君子兰大抵是会继续这样半死不活下去,等所有根系都坏死,君子兰的寿命也就到了。
方俞从旁问:“郎主,可还是要将先前那位师傅叫过来再看看?”
卫观澜撤回视线,说:“不必,万物皆有定数,顺其自然。”
明容在卫观澜离开之后想了许多。
她无法判断卫观澜所说的为她摆平一切是真是假,也无法判断,他所说的帮她对付郗家到底只是为了满足他的掌控欲,还是因为别的,但她仔细考量过一切后,意识到这样和卫观澜对峙下去,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
如今卫观澜借着她刚刚流产,身体需要恢复的理由,将她软禁在这处寝殿中,她出不去别人也进不来,外面的消息她更是从送膳和侍奉她梳洗的宫女口中打听不到分毫,也不知外面究竟是怎样的情况,不知萧韫近两日的身体如何,更不知萧韫得知她“流产”的消息后,病情有没有更加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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