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观澜面不改色,淡声道:“太医未曾诊断之前,还是不要妄下定论的好。”
那官员只当卫观澜是谦虚,又笑着说了几句恭贺之词。
萧韫关切了明容几句,让高振下令,皇后身子不适,冬至宫宴就此结束,让在座官员各自归家。
卫观澜只能起身,与其他官僚一道,同帝后拱手后,等着萧韫扶着明容先行离开后,才按照官阶鱼贯而出。
在萧韫吩咐散席时,高振已经让自己徒弟去给太医署传了话,让太医在永安殿等候,是以明容一回到永安殿,太医署医正就迎了上来。
萧韫眉眼间的喜色根本藏不住,扶着明容坐下时还不住地叮嘱明容小心一些,又招手让太医过来给明容诊脉。
“皇后可是有喜了?”
太医搭上明容两边手腕,反复诊脉、反复确认后,起身同萧韫拱手,轻轻摇头,道:“回陛下,从娘娘地脉象来看,娘娘没有任何怀有身孕的征兆,倒像是受了凉,胃中有积气,”太医看了看明容的脸色,又问明容,“娘娘可是进来又呕气恶心之症?”
明容点头,如实回答,“是今日在宫宴上,尝了口新鲜供上来的鱼脍,才有这样的症状。”
太医更加确认了自己的判断,“那便是胃部受了凉无差,臣为娘娘开一些温补的方子,娘娘按时服用便可,以及这两日千千万万不能再受凉,炭火也可充足一些。”
“有劳周医正。”
医正离开后,萧韫握着明容的手久久未曾松开,“朕还以为是容娘有身孕了。”
明容那会儿在听到所有人纷纷议论她怀有身孕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若是她真的怀有身孕,倒也算安定下来了。
她看见萧韫略有失落的眼神,柔声道:“无妨的,妾与陛下尚且年轻,而且才成婚半年,陛下的身子也有景公在慢慢调养,往后有的是机会,不是么?”
萧韫捏着她手指的动作一顿,但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说。
卫宅,临竹居。
卫观澜回府洗漱后,本欲直接安寝,但却无论如何都睡不着,脑海中都是宫宴上,明容用手帕掩着唇瓣侧过身干呕的那一幕。
几番辗转反侧,心思无论如何都无处安放。
他遂掀开被子,下榻,站在窗前。
从宫中离开时,天上便纷纷扬扬地下起了大雪,雪絮落在横斜出来的竹枝上,沉甸甸地压着竹枝。
凉气一点点灌入卫观澜的喉咙间,直至连着咳嗽几声,他的头脑才恢复清明,再度合上了窗牖。
他想,自己定然是太过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才怕是空欢喜一场。
除此之外,对于这种心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不确定感,他找不到任何理由。
风声混着雪落下的声音,惹得他心中乱糟糟地一片。
从深夜到耳边传来府中的更漏声,仿佛过了很长的时间,又好像是一眨眼。
方俞在外叩门,“郎主,到了起身上朝的时辰了。”
“嗯,进来吧。”
方俞推开门,领着人将要换的官袍和洗漱的热水端了进来,看见卫观澜身上仍旧披着昨夜从宫中回来时身上的那件外衫,一时怔愣在原地。
“郎主,您,这是一夜未眠么?”
卫观澜低眸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衫,立即明白了方俞缘何有这一问,从身上褪下衣衫,道:“没有,醒得早而已,披上外衫想了些事情。”
方俞对此不疑有他,只是吩咐其他下人将铜盆放好,又将过了一边热水的擦脸巾帕递给卫观澜,服侍他梳洗。
许是一夜未眠的缘故,卫观澜在坐在中书省值房案前处理公文时,额际传来些刺痛,头脑也跟着昏昏沉沉的,他灌了一盏酽茶,才稍稍清醒一些。
顺手拿过一本要处理的公文,正要打算批阅,方俞从旁提醒,“郎主,这些是您昨日就批阅完要发回各司处理的。”
卫观澜手指一顿,才发现此事,又将自己拿错的那本公文推到方俞面前,只应了声:“嗯,拿下去吧,”在方俞将要退下时,他又同方俞吩咐,“去给永安殿递个牌子,就说我要见皇后。”
方俞应下,“属下这就亲自去办。”
明容在接到卫观澜的意思后,不用多想,也知晓长兄是因为她昨夜在宴席上表现出的身体异常而来,对此,她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卫观澜来的匆忙,入殿时,头发上沾着的雪絮还是没有完全融化。
明容让人给卫观澜赐座赐茶,屏退了殿中侍奉的无关下人。
“令君,是因为昨夜之事而来?”
卫观澜望向她,“对,太医诊断的结果如何?”
明容想起东窗事发那夜,卫观澜同她说过的话,摇了摇头,道:“只怕是要让长兄失望了。”
卫观澜对她这模棱两可的话一时没有个明确的判断,默了下,才问:“此话怎讲?”
明容道:“昨夜干呕不是害喜,自然也就不是有了身孕,只是前几天贪凉馋嘴,吃坏了肚子。”
听到她这样说,卫观澜忽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悬着的心也终于回落下去。
明容以为卫观澜是在叹气,有点无奈地解释:“令君,这种事情,急不得的……”
卫观澜抿了口热茶,眉眼间不见半分责备,只道:“这点事理我还是弄得分明的,身孕一事,本也是看缘分,陛下病弱,子嗣艰难一些倒也是常理,不必着急,慢慢来就是。”
明容意外于长兄的“善解人意”,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接他这话,只顾着应答一声:“好,我明白了。”
她太清楚长兄对她的态度难得这样好,也只是因为皇嗣的事情。
明容抬眼看向卫观澜,“令君不必过于忧虑。太医署的医正为我和陛下都诊断过脉象,我与陛下身体康健,令君所期盼的皇嗣,不过是时间问题。”
卫观澜深深望她一眼后,道:“没有也没关系。只要你是皇后,即使没有,我也会想办法。”
明容猜不透卫观澜的心思,沉默片刻,换了话题。
离开永安殿时,卫观澜几乎步履如风,但心中竟然是一阵难以言说的松快。
他百般找不到自己会有这样心情的缘故,只得先让自己不要去想这件事。
回到中书省后,他正翻看公文,方俞同他带来了眼线的消息,“郎主,郗家、桓家、程家还有其它几家,似乎都有心劝谏陛下纳妃,想要将自家女儿送入宫中,如此联名上奏,陛下只怕迫于压力,不得不松口,您看,为了皇后娘娘,我们可要将这奏章压在中书省,或者提前和娘娘知会一声,好让娘娘有所准备?”
卫观澜微微挑眉,否定了方俞的提议,“不必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038 真实身世
方俞躬身站在一旁, 本已做好听卫观澜吩咐如何应对此事,该示意朝中哪些人同时上奏,以应付这样的朝议, 却没想到他根本不打算插手此事。
“郎主, 恕属下愚钝, 这是为何?”方俞问道, “若是这样联名上奏, 陛下大抵是要纳别家女娘入宫的,届时为了顾全其他几家的面子,定然要临幸这些女娘, 如今皇后娘娘尚且没有孩子,若是被别人捷足先登, 岂不是……”
卫观澜抬眼扫了他一眼,神色淡淡,“纳妃是陛下的私事,我一为人臣者, 如何能阻拦?这是陛下的家事,若我将这些奏章扣在中书省不呈上去, 难免要让人议论我霸道专|权,也要参奏皇后骄纵跋扈。”
“只要皇后的中宫之位还在, 有没有子嗣都不重要, 我心中自有成算。”
方俞听卫观澜这样说,也觉得郎主言之有理, 是自己多虑了,遂闭口不谈此事,沉默着在一边整理公文。
卫观澜低头继续批阅公文时,唇边浮起一瞬轻笑。
他这个妹妹, 与萧韫成婚半年来,如今在他面前,口口声声萧韫,竟将一个成婚半年的外人看的比他这个长兄都重要,凡事都是以萧韫为先,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明容又是个会藏拙、有个性的,如此这般下去,迟早有一天要翻了天。
正好借此事让她明白,萧韫这样的帝王,迟早要三宫六院,迟早要将心思分到其她人身上,只有他这个长兄,才会在朝中不遗余力地帮助她,才能成为她在世上唯一的靠山。
到那个时候,她自然会乖乖回头,像从前在卫家时那样对他一口一个“长兄”,像从前那样依赖他。
纳妃的奏章,卫观澜并未在中书省多作扣留,甚至在方俞提了这件事之后,他越过其它的事情,迅速处理了这些公文,当天傍晚便优先将这些奏章送到了显阳殿。
萧韫看到纳妃的奏章如同雪片一样地堆满他的案头,一时惆怅,心中如同压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
他还未立明容为后时,也不是没有朝臣提起此事,但自去年年底卫观澜回来出任中书令一职后,这些奏章便时常被压在中书省,从未传到他显阳殿的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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