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观澜推开那只匣子,里面只有一只白瓷小罐, 他自袖中探出指尖, 取出那只瓷罐,置在掌心。
方俞多问了句:“郎主今夜不是在中书省值夜不回家中么?取这柃木冬蜜作甚?”
“你今日话怎么这么多?”卫观澜将那只白瓷小罐收进袖子里, 问方俞时,语气有几分不满。
方俞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低下头去不说话,抱着檀木盒子, 将东西放回原处,又默默退了出去。
他前脚才出去,度支尚书后脚便到了值房门口,道明来意,是来请教卫观澜今岁税收,以及明年度支拨款的事情。
这一来二去,等卫观澜同他交代清楚这些琐事,已经到了黄昏,要不了半个时辰,就到了宫禁之时,此刻再去永安殿通传,显然是来不及的。
卫观澜抿了口早已凉透的酽茶,却还是难以抑下心头那阵烦郁。
本想喊方俞将窗子打开通风,余光一扫,发现值房的窗子本就是开着的。
是以,他暂时搁下手中政务,敛衣起身,打算出去散散心。
没了层层叠叠宫阙楼阁的遮挡,天边圆月也显得分外透亮,一天月色清冷,倒映于湖泊中,湖边垂柳贴在湖面上,晚风拂过来,吹得柳枝拨动湖面,涟漪微漾,湖面澄澈。
卫观澜这些年耽于朝堂庶务、各种勾心斗角的算计中,已然许久没有这样闲适的时候。
从前在会稽精舍求学时,离精舍外不远也有这么一处湖泊,当时与同窗一到同游于湖边,吟诗作赋,也算畅意。
那时的他,大约也与现在的明容一样,一片丹心赤诚。
思及此,卫观澜忽然有些感慨,手中捏着那只白瓷小罐,唇边轻扬。
如若不是不是透过湖面倒影看到一双人影。
即使看不清五官,但能在将近宫禁的时候,携手于太液池边漫步的男女,除了帝后,还有谁能如此?
卫观澜收了唇边笑意,缓缓抬眸朝不远处看去。
天色已晚,汉白玉石桥上,帝后身边只有两个宫女提着灯跟着,并无浩浩荡荡的仪鸾。
女娘衣带翻飞,偏头用心听着身侧之人说话,交叠衣衫下,两人的手或是牵着、或是挽着。
卫观澜伫立在一株高大柳树边上,目光静静落在明容身上。
他若记得不错,几个月前,他也是在此处约见明容,但对方对他一派客气疏离,离开时更是步履匆匆,完全没有半分今日的从容。
他无意间看到自己手中握着的,打算送给明容的柃木冬蜜,忽而想起自己当时送到永安殿的那副帖,便是被明容拿去充了给琅琊王世子的人情。
本是出来透风散心,卫观澜却发觉自己的心情愈加滞闷。
明明应该避嫌,不当留在此处,他的步子却无法挪动半分。
直至一阵凉风再度吹来,才吹醒他的神识。
意识到自己的走神,卫观澜当即收回自己的眼神,转身离去。
从太液池回到中书省的石径上,卫观澜难得有了疑惑。
他方才缘何会驻足?
帝后携手散步,不应当时最正常的事情了么?
怔愣的时候,他到底想了些什么?
卫观澜有心探问,却发现自己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深吸一口气,欲将这些心思都摒弃出去,专心处理公文。
入了冬月,这一年的冬至也悄然而至。
冬至胜小年,本朝素来看重,依照惯例,宫中应当设宴。
今年十月,便算是出了先帝的斩衰之丧,一切宴席从俭两年多,终于可以歌舞管弦齐备一次设宴,阖宫上下均不敢有所怠慢。
灯盏映照结了一层霜花的琉璃瓦,光彩熠熠,空气中弥漫着前来赴宴的各家女眷身上的脂粉香气,珠翠步摇,环佩叮当,言笑晏晏。
卫观澜从容不迫地与周遭来同他套近乎的官僚相应付,话语间滴水不漏,目光却总是难以克制地朝殿门处望去,因这样的眼神太过不动声色,以至于并无人意识到其中端倪。
“令君,这盏是下官敬您,”有个官僚特意来卫观澜跟前,同他敬酒,“若是没有令君,只怕下官在禁军中再熬五年十年,这副统领的位置,也轮不上下官啊!”
卫观澜顺手从他手中接过酒盏,等对方与他碰杯,才低头抿了一口,算是全了他的颜面。
官员并无意见,这种宴席上,来奉承卫观澜、郗维的官僚不算少,总不能谁来敬酒他们都要一饮而尽,能抿一口已经算是给足了颜面。
官员笑得谄媚,又试探着问:“听闻令君如今后院中还没有人,下官家中有一小女,也算小家碧玉,不知其可否有幸侍奉在令君身侧?”
他说着微微侧身,指向不远处自己妻女所坐的地方。
卫观澜眉心微敛,对此不为所动,盯着酒盏中的清透酒液,半点眼神都没有分给那位新上任的禁军副统领。
“我对男女之事,从来无意。”他淡声回了这句话。
话音一落,尖利的内侍通传声从殿外传来。
“陛下到,皇后娘娘到——”
众人纷纷停下手中在做的事情,出列顿首,跪呼:“陛下万岁、娘娘千秋。”
萧韫含笑看了眼明容,道:“不必多礼,平身便是。”
起身时,卫观澜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了明容与萧韫挽在一起的手臂上,在意识到自己的注意力在何处时,他忽而有些自恼。
萧韫待明容,一如他料想中的那样细致妥帖,目光几乎时时刻刻都在明容身上。
明容素来话少,很多时候只是轻笑着点头,杏眼弯弯,如同两轮新生的月。
明容劝萧韫莫要饮酒,又给他递上一盏茶,萧韫不知同明容说了些什么,又放下了手中盛了酒的酒盏。
这样的事情,上次萧韫生辰,卫观澜也见过,但当时对此不以为意,这回见状,素来只喜欢浅酌的他,竟一口将杯盏中的酒液一饮而尽。
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沁过肺腑,才像是疏通了一点喉间的滞涩。
他收回视线,不再去看阶上,只想着未处理完的政事。
席间一派笑语不断,明容几次三番抬眼看向卫观澜,但对方不是在应付同僚,便是双手搭在膝头,抿唇不语,从不耐的眉眼间可见其心事重重。
酒过三巡,明容才用了一口萧韫夹给她的鱼脍,腹中却突然涌上一阵反胃的呕意。
为了避免殿前失仪,明容连忙自怀中取出手帕抵在唇边,侧背过身去,弯腰想要将那股子劲压下去。
萧韫留意到她的不对,立即过来替她抚脊背顺气,言语关切,“怎么了?容娘,可是有哪里不适?可要我陪你回去传太医?”
明容轻轻摇头,道:“没什……”
话未说完,那股劲又从胃中涌了上来,她怕失态,紧紧抿着唇不再说话。
萧韫见她脸色苍白,着急与担忧都溢于言表,命人倒热水过来,递到明容手边,“要不要先喝点热水,缓一缓?”
明容接过茶盏,点头同萧韫致谢。
这么一来一去的动静算不上小,卫观澜握着酒杯的动作一顿。
明容这是身体不适?
周边传来窃窃私语。
“皇后娘娘这莫非不是有了身孕?”
“算来娘娘与陛下成婚也有半年了,帝后恩爱和谐有目共睹,这还真说不好。”
卫观澜眉头紧锁。
有了身孕?
他心中猛地一沉。
“待过几年,朕与容娘有了孩子,便请见素来给太子教授课业,作太子太傅,如何?”
秋狝之时,萧韫无意间的提议还似回荡在卫观澜耳畔。
眼前之景、耳畔之音,让他的胳膊如同灌了铅一般,素日可以弯弓搭箭的手臂,此刻竟连一只寻常的酒盏都拿不起来。
呼吸亦随之沉重。
明容是卫家女娘,又是萧韫的元后,若她在此刻有身孕,对她、对卫家一定是好事,若腹中是个皇子,那便是宗法礼制所公认的嫡长子,萧韫又那般珍爱明容,定然会在其一出生便立为太子,大梁的储君,未来的皇帝,身上便是流着卫家的血脉。
这些都是他在明容入宫前便在筹谋的事情,所以当时在得知明容数次与安庆公主私下有所交往,他也默许,从未阻拦过。
可此刻这样的事情当真发生在他眼前,他心中却并没有预想中的得意或者说欣喜。
反倒是有一瞬的失落,甚至说恐慌?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情绪。
指尖叩过桌面,卫观澜重新抬眸朝明容的方向望去。
珠翠环绕与灯影模糊下,他并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只见她依稀似是缓了过来。
他对女子这些身体反应,实在是一无所知。
旁边已经有官僚提前同卫观澜贺喜,“恭喜令君啊!”
卫观澜瞥他一眼,“我何喜之有?”
那官僚捋须笑道:“皇后娘娘是令君的亲妹,娘娘怀有皇嗣,今日的郗公,可不就是来日的令君么,陛下并非郗太后亲生郗家尚且如此,可见令君日后比今日的郗公要更加尊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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