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春庭恨_应拂雪 > 第33页
    他想起双喜昨日行礼看向他时,那惧怕到有些心虚的神情,以及那句问安的话。


    人在极其虚弱,或者可以称作劫后余生时,是最不会掩饰的。


    即使在人前,双喜不算标准的大梁官话中的确带着几分余杭口音,但在意外撞见他且行礼时,那口音绝不是余杭口音,他曾在会稽精舍读书时,有同窗便是余杭人,口音绝不是双喜那样的。


    倒是有点像他此前在寿春前线督战,帐下一从北燕南渡的洛阳亲兵的口音。


    卫观澜的指尖点过桌案上放着的纸张。


    以及,双喜在郗太后跟前侍奉,家中出了事,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同郗太后求情,或者在郗太后的长寿殿动手脚,而是将目标放在了萧韫的显阳殿中。


    分明显阳殿的侍卫与巡逻,远远严于长寿殿。


    诸多蛛丝马迹的细节,实在令人很难不生出疑虑。


    但这一切也都是他的猜测,为避免打草惊蛇,卫观澜暂时并不打算在明面上动手,只朝方俞招招手,同他附耳嘱咐两句。


    方俞面露惊讶,但他知晓,郎主行事从来有自己的考量与打算,是以也从不多嘴。


    本朝承袭汉魏之时的四时田猎,过了中秋后,很快到了延和二年的秋狝。


    秋狝本是国之大事,但大梁近几十年以来,一度与北边的燕国冲突不断,军资靡费甚多,加之时下风气尚清谈,秋狝作为上古之礼的规模,也大大削减,往往是天子携亲近宗眷与信重的臣僚往建康城郊的宣武场行游猎阅兵之事。


    萧韫虽病弱,但自是储君时,便对骑射之道颇有兴趣,并不像世人以为的体弱之人一样,汤药温养,静卧殿中,只读诗书辞赋,故而在秋狝这日,他也换上了窄袖劲装。


    即便没有非常壮实的虬结肌肉,也并不见平日的文弱之姿,反倒添几分矫健。


    明容送萧韫从扎好的营帐中出来,替他整理衣袖上的缚带护腕,并腰间的腰带。


    萧韫握过明容的手,拦了她的动作,“好了容娘,已经检查过很多次了,真的绑得很结实了,不信你看。”说着抬手同明容展示手腕上的系带。


    明容稍稍弯唇,“骑射到底危险,该防护的还是要防护好的。”


    萧韫笑问,“容娘,这是担心我?”


    明容垂下眼睛,低声应了声:“嗯。”


    自然是担心的。毕竟萧韫如今不仅是她的夫婿,也是大梁的天子,对她又分外体贴,他们才新婚不久,她当然是不希望萧韫出事的。


    再次替萧韫整理一遍身上的护甲,明容朝他身后看去,竟又见到了卫观澜。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长兄身着戎装,从前见他时,不是一身绯红色的官袍,便是玄色的宽袍大袖,款款而行,端的是世家文臣的模样。


    发髻利落绾起,简单束之,而非像寻常一样,戴上精致的象征身份地位的进贤冠,腰间革带不似玉带华贵,明显可见单薄衣衫下的结实线条,衣衫自然垂落,在秋风吹拂下,轻轻摆动,垂在腿侧的手腕腕骨突出一截。


    从前在闺阁中时,只听说过长兄在寿春前线如何运筹帷幄,如何用兵如神,以不足十万的兵马大胜号称八十万大军的燕军,收复失地,使得燕军仓皇退回黄河以北。


    如今才算真正得见长兄的另一面。


    明容想起那些少女心事,一时有些走神。


    素手搭在萧韫腰间,也忘记挪开,视线在与卫观澜短暂交织后,匆匆垂下,盯着两人之间的枯黄草场。


    卫观澜自然下垂的目光,在那搭在萧韫腰背间的纤细手指上顿了片刻,又若无其事地收回。


    明容的心头再度不安地跳动起来,她不知长兄站在他们背后看到了多少。


    但转念一想,她为何要在意卫观澜看到了多少呢?


    明明对方一点也不在意她。


    萧韫俯身虚虚环抱她一下,掌心的温热隔着衣衫贴到她的脊背上,明容稍稍回过身来,从始至终,眼神再也未曾朝卫观澜看向半寸。


    萧韫直起身松开她,又问她:“容娘可有什么喜欢的,等我回来时猎给你?”


    明容轻轻摇头,柔声道:“只要是陛下的一片心意,妾没有不喜欢的。”


    萧韫应了声好,一转身,才看见卫观澜就在他们背后数尺之外的距离。


    卫观澜早已收敛了眼眸中的沉郁之色,同萧韫行礼,“陛下,一起都已准备妥当。”


    萧韫松开明容的手,应了卫观澜这声后,将要离开时,还转头同明容说了声:“等我回来。”


    宣武场算不上大,而大梁秋狝也不似北燕那般,可在宽阔原野上进行射猎,也是为了保障天子重臣的安危,宣武场是早先便排查好一切,确保当中没有任何凶兽的,不过是遵循上古之礼而已。


    萧韫作为天子,自然在首,身边陪同的国朝重臣,除了卫观澜本应该还有尚书令郗维,但郗维称自己年事已高,实在没有这样的精力,婉拒了此事,只与其他陪同的宗室或不擅长骑射的重臣等待,而卫观澜尚且年轻,又与萧韫年纪相差不大,作陪再合宜不过。


    两人身后是一些其他作陪的臣僚,并保卫安全的禁军。


    萧韫回头看了一眼卫观澜,朗然一笑,“朕与容娘实属两情相悦、情投意合,也多亏见素这位大舅哥从中做媒,成全一桩好姻缘。”


    卫观澜轻轻颔首,从容应答,“陛下与卫家女娘的婚事,乃是先帝钦定,臣不过奉旨行事,不敢居功。”


    萧韫却不以为然,“话不是这样说的见素,卫家女娘诸多,光是那日上巳节在沁园的雅集,卫家未曾出嫁的女娘就有四位,莫说还有不曾去那场雅集的,也正是那场雅集,朕对容娘一见钟情,虽未曾同见素你提过,但在你卫家那么多女娘中,见素却恰好将容娘的画像呈到了朕案前,才有了这桩姻亲,如此说来,倒也算妙手偶得了!”


    卫观澜将马背上的辔绳往手上挽了两圈,语调客气,“陛下与舍妹能琴瑟和鸣,是舍妹之幸、卫家之幸,也是大梁之幸。”


    萧韫笑了两声,手中弓箭对准一只从远处林子中穿行而过的麋鹿,但那只鹿速度极快,他并未射中,也不拘此事,又道:“见素未入仕前,也是师从当世名士,才学在当今建康子弟中最为出众,待过几年,朕与容娘有了孩子,便请见素来给太子教授课业,作太子太傅,如何?”


    卫观澜笑意微滞,很快回应萧韫,“陛下有旨,臣自当遵从。”


    萧韫道:“如此算来,倒也是好事,到时候见素既是太子的太傅,又是太子的舅舅,也是亲上加亲。”


    卫观澜应了声:“想来也是极好。”


    便不再多话。


    游猎队伍拐了个弯,绕进林子更深处。


    此时虽值八月底,但建康的暑气还未完全消去,林子中的潦水又容易滋生蚊虫,很快一堆蚊子扑面而来。


    萧韫腾出一只手挥去身边的蚊子,一边道:“说起来,朕从前是很招蚊子的,每年的夏天尤其难捱,倒是今年夏天,容娘给朕缝了一只香囊,里面似乎填了藿香一类的草药,平日佩戴在腰间,悬挂于床头,倒再也不曾被蚊虫叮咬过,也算是度过了甚是舒坦的夏天。”


    他说着引箭,这回倒是射中了低空盘旋的一只鸟雀,有侍卫立即去一边捡回来。


    “不过见素是容娘的长兄,想来容娘昔日在家中时,或许也送过见素,怎不见见素你佩戴于身上,也可以挡一下这蚊虫。”


    卫观澜一手握着弓,另一手本要探下去从箭筒里取一支箭,动作一顿,竟然取出来两支,他也没将另一支放回去,而是将两支箭都搭在了弓弦上。


    “香囊毕竟是女娘家的私物,并不好随意送人。”


    实则明容好似的确是送过他一只香囊的,若他没有记错,应该是去年的除夕晚上,明容特意跑来临竹居来给他送香囊,他当时被复发的旧伤折磨,满脑子又都是朝事,根本不想听明容说半句多余的话,随手接过香囊,便让人离开临竹居了,一回到临竹居,实在难以支撑,手一松,便将那只香囊丢出去了。


    后面事情太多,便也将这件事忘在了脑后。


    以明容的性子,应当不会主动同萧韫提起这些琐事,他也只当萧韫是随口提及。


    正是这随口一提,让他想起了那只香囊。


    那只香囊最后去了哪里?他想了片刻,发现脑海中早已没有任何印象,好像后来再也不曾在临竹居见过的样子。


    明明是将箭头对准不远处的一只野雉,但他眼前却莫名一阵模糊。


    隐约可见姿容姣好的女娘,纤细手指捧着绣棚,坐在灯下,灯影映照得她的面容更加柔和,低着眼睛,一针一线地刺绣;又是剪断丝线,将香囊上绦带系在床帐上、另一男子的腰间……


    眼前短暂的模糊后,等卫观澜回过神来,自己方才搭在弓弦上的两支箭已经飞了出去。


    两支箭,只有一支射中了野雉,另一只落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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