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观澜扫了她一眼,并未拒绝。
他单手压着袖子俯身,衣裳上的熏香自他的宽大衣袖中飘散出来,似雪清冷、若松沉稳,修长手指自书案上拿过她这段时间临的字,低眼审视。
明容垂着手,修剪平整的食指指甲不安地划动着旁边的大拇指,又只敢试探着半睁眼帘,偷觑他的神情,以图从他的眉眼微动中看出他的一二心思。
卫观澜单手拿着她的字,从头看到尾,又将她的书道作业放回原处,道:“确实不像一两个月前那样写得同狗爬一般,但起笔还是太过软绵,运笔也不够流畅,没有行云流水之意,收笔该利落时拖延,该有余韵时又急切。”
他敛着眉,全然不曾想到,有人临他的字帖,会临成这副模样,不若换别人的帖去临。
但当着曹大家的面,他也不会将这些话直白地说出来,遂只指点出她的问题。
明容听出了当中的一点轻慢之意,还是压下心中的失落,同卫观澜行礼,“多谢长兄肯如此细致的指点,明容记下了,日后定当勤学苦练。”
卫观澜的目光只在她身上停留了短短一瞬,又收了回去,同曹大家嘱咐两句,未曾在省身堂多留。
明容听出了卫观澜的言外之意,是觉得她笨拙,然她总是相信,勤能补拙。
她没有长兄那样的天资,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便是多花时间与精力。
不过多久,方俞来传卫观澜的话,同她说,再过几日便是三月三上巳节,建康会有修禊的雅集,高门之间未婚的儿郎与女娘都可前去,于茂林修竹中行赏乐之事,于曲水流觞中成吟咏之调。
卫观澜的意思是,她与家中未婚嫁的几位姊妹都要前去,让她早做准备。
明容心中期冀,上巳雅集,她曾从阿娘口中听闻过,当中无论时儿郎还是女娘,皆丰神俊秀、宝树芳邻,侃侃而谈,衣带当风。
阿娘还说,她与爹爹年少时就是在雅集中相识的,两人作骈赋一唱一和,彼此倾慕欣赏,情投意合,不过多久,爹爹家里便请了媒人上门求娶阿娘,阿娘同意后,两人顺利成婚。
阿娘在被掳进卫家前,也是大家闺秀,从阿娘口中她也得以想象,曾经的爹爹也甚有儒雅风度,想来那样的雅集之中,很少会有她这样胸无点墨的女娘。
可长兄又给了她这样的机会,便是将她与家中其她姊妹看作了一样的,她又岂能在那样的雅集中让长兄丢了颜面,让人嘲笑卫家的女娘没多少学识?
是以,从方俞通知她此事到上巳节的前一天,她几乎是住在了省身堂,每日曹大家宣布结束课业,她都不曾离去,往往挑灯读书练字到深夜,困得不行便撑着头打个盹,到快天亮才匆匆回到葳蕤院梳洗一番,随便吃两口对付。
卫观澜自去岁年底回朝后,几乎日日在宫中尚书省忙至宫禁落锁时,他不当值或固定休沐时,也会将部分公文带回府中处理。
是夜,他如往常般打算回临竹居,却在某处驻足。
方俞偏头看去,颔首同他道:“郎主,应当是这两日省身堂外的杏花开了。”
卫观澜踅身朝省身堂望去,树影里偶尔可见一点稀疏光影。
“省身堂何来的光亮?今日曹大家不是休沐么?”
方俞道:“应当是九娘子在挑灯夜读?”
卫观澜“嗯”了声,本要回临竹居的步子却向省身堂的方向迈去。
昏黄灯影映在省身堂窗牖上,不远处的杏花枝桠横在一道窈窕身影上,风摇影动,暗香盈袖。
屋内女娘单手支着额头,手中握一支笔,似是在冥思苦想。
细看之下,竟是难以维持清醒,顿首打了个盹。
但很快又抬起头,坐直了身子,重新翻看书简。
卫观澜眉心稍稍舒展。
确实如曹大家所言,算得上用功,只是不知有没有再糟践他的字帖。
方俞从旁征询,“郎主,可要小人进去通报九娘子一声?”
明容正阅读着眼前书卷,是长兄还未曾入仕时,在一场上巳雅集中所作的赋,即席而作,骈俪工整却不死板、辞藻隽逸却不绮丽,尽显名士之风,也一时引得众人争相传抄,京中纸贵。
细细碎碎的谈话声从她耳畔传来,听着像是长兄的声音?
明容心下起疑,起身推门而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015 同车
一天溶溶月色倾洒而下,空里流霜,若霰珠凝结于枝头,满地积水空明,枝影横斜。
院中不见一人身影,只有拂动花枝的风,于静夜中带出一丝声响。
是幻听么?
明容心头免不了蒙上一层淡淡的阴翳,可她方才分明听见了有人在说话。
她轻叹一声,许是她心猿意马。
正要合上门继续回去看书,余光却扫到一片绯红色的衣衫边缘。
明容手上动作一顿,朝前走了两步,欲再瞧清楚些,但那片衣衫很快隐没于墙角,再不见任何踪影。
原来当真是她想差了,长兄素日那么忙碌,即使偶尔会来省身堂同曹大家过问她的功课,也是白日,对她也是冷声指点更多一些,又怎会深夜关注省身堂中这两盏未熄的灯?
“吱呀”一声,门复被从里面合上,将清辉与浮动暗香隔绝于门外。
“郎主,小人有一事不解,”方俞觑一眼卫观澜的神情,见他心情似乎不算差,接着问:“您方才已经到了省身堂外,既已在外驻足片刻,又为何不愿小人进去通报九娘子?”
卫观澜摩挲过拇指上的玉扳指,“路过而已,我没那么闲。”
方俞微怔,只应了声“哦”,没再多说半个字。
明容以为自己是太过疲惫以至于产生了幻觉,又不愿次日因倦怠出现意外,只在省身堂多留了半个时辰,早早回了自己的葳蕤院。
她这段时间与十三娘走得近,原也是与十三娘约好,两人一同套车过去的,但次日她在门口等了十三娘许久,都未曾等到。
青芜去十三娘院子中询问过后,才知十三娘昨夜贪凉,早上着凉了,这会儿还烧得糊涂,怕是去不了了。
然此刻家中其她要去雅集的姊妹皆已先一步乘车离开,明容怕迟到惹人闲话,吩咐青芜尽快去私府另外套一驾车来。
青芜正要离开,一辆宝盖车缓缓停在门口。
织锦车帘被冷白且修长的手指拨开,清淡散漫的嗓音被风送到明容耳畔。
“还杵在此处作何?”
语气中隐约带着几分不悦。
明容对着宝盖车的行礼,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与卫观澜。
卫观澜放下车帘,“再套一驾车来要到几时?上车。”
明容瞳孔一颤,才意识到长兄这话的意思,阻拦了青芜的动作,拉着她一并朝阶下不远处的宝盖车而去。
方俞早将脚凳放下,等明容与青芜依次上车。
宝盖车中的陈设与上元那夜,她乘坐长兄的车回家时的那驾别无二致,除了小案上置着一只鎏金小篆香炉。
明容朝卫观澜望去,对方身上并非常服,而是绯红色的宽大官袍,玉带勾勒出劲瘦腰身。
不经意间对对方眸光相撞,明容察觉到了自己的眼神似是冒犯到了长兄,迅速移开眼睛,为避免尴尬,她绞着袖子寻找话题。
“长兄这车中的熏香,很是清冽。”
“名唤‘雪中春信’。”对方很平静地回答。
周遭又陷入阒寂,两人浅淡的呼吸声交错在窄小一隅。
明容又试探着问:“我看长兄身着官袍,送我过去,会不会耽误?”
卫观澜简单回应道:“去司农寺公干,顺路。”
明容见对方没有半分想多言的兴致,在得到这句回答后,也就噤声不再问,她本也不是擅长找话题的人,安静坐在一边,不再打搅长兄。
她已许久不曾见过建康城中的风貌,这日又恰巧逢上城中草市开放,鱼汤的鲜香扑鼻而入,她没忍住挑开锦缎车帘,朝外望去。
宝盖车沿秦淮河而行,河面上大舫小舟交错而行,河堤上冒出嫩绿的柔软柳枝垂坠入水面,横在水面上的桥梁尽是三三两两的行人,挑着扁担的卖花郎行经,大声吆喝。集市、寺庙、草市星罗棋布,谷市前客人正与摊主讨价还价,纱市里看顾摊位的女娘动作利落地断纱,蚬市中有货郎将刚从河中打捞上来的河鲜用竹篾筐盛了,又倒进陶缸里,溅起一片水花。
明容正走神,行进中的马车却缓缓停了下来,前面传来吵嚷声。
明容问:“是到了么?”
方俞道:“郎主、九娘子,是前头起了争端,堵住了路,看着一时难以正常通行。”
卫观澜稍加思索,“绕道平康坊。”
明容听到这个地点顿时脊背崩紧。
平康坊,她曾不止一次从阿娘口中听到过。
“若有一日,我们容娘去到平康坊,从坊口朝里走,数到第五扇门,可以多看两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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