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春庭恨_应拂雪 > 第15页
    阿娘温柔的嗓音回荡在明容耳边。


    明容一直将车帘抵在窗边,从方俞掉转车头驶入平康坊后,就目不转睛地盯着每一扇从她眼前经过的门,越靠近阿娘口中的第五扇门,她越紧张,越有近乡情怯之感。


    第五家比起它的左邻右舍,很好区分。


    大门紧紧闭着,门楣上挂着的匾额歪歪斜斜地挂着,灰积了厚厚的几层,看不清匾额上的字,即便如此,明容也知,上面是“薛宅”,门上落了两道大锁,其上结着蛛网,封条上的字历经多年风吹雨打,早已看不清楚。


    明容情绪太过激动,以至于她在无意中攥死了织锦车帘。


    卫观澜察觉到她的动作,问:“怎么了?”


    明容脱口而出,“是我的家。”


    这话甫一说出口,明容便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她不该在长兄面前提及此事的。


    马车已驶过薛宅,明容放下帘子,才要低头同卫观澜认错,对方却先抬手,“无碍,记住你现在是卫家女便可。”


    “是。”


    因无意间路过了薛宅,明容一路上都有些心不在焉,直至到沁园,也便是今岁办雅集的园子,她才回过神来。


    卫观澜有公务在身,只是放她下车,并未有片刻停留。


    这是明容第一次来这种高门儿郎娘子间的雅集,没有认识的人,也分外拘束,到了后朝身边的人依次平揖致礼,就寻了个偏僻的位置安静坐着。


    她不求出彩,只要不因见识短浅损了长兄颜面即可。


    她自幼性子静,也不觉得无聊,心中感慨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溪一石、一樽一盏,都与阿娘描述中那样,尽显文人风流。


    正悄悄打量着,猝不及防与一人目光交织。


    明容才要收回眼神,对方却先一步开口:“这位娘子,也是独自一人么?”


    明容不知对方身份,点点头,并不多言。


    对方笑道:“某姓程,讳韫。”


    萧韫朝明容一揖,他不愿暴露自己的身份,遂用了母亲的姓氏作为化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016 萧韫


    姓程?


    明容稍加思索,轻声问:“可是新安程氏,前昭德皇后的母家?”


    萧韫笑着颔首,“正是,昭德皇后,是我一远房姑母。”


    明容见对方肯定了她的猜测,暗中松一口气。


    还好长兄曾命她将大梁能但凡能叫得上名的氏族都背过一遍,包括其郡望、分支、族中名人、当中谁已致仕,谁又在朝中居重要职位,谁素有名望,以及彼此之间的姻亲关系,或是与哪家不睦。


    世家之间的关系往往盘根错节,或是嫡脉之间不和的氏族,支脉之间关系微妙模糊也是常有,这些内容繁琐而冗杂,稍有不慎,便容易混淆。


    对于长兄和眼前程郎君这样从小频繁出入各种雅集的人而言,这些或许早在他们茶余饭后谈笑时便已洞悉明白,但她却需从一个多月前便开始背,到来沁园参加雅集时,也只是弄清楚个大概。


    起初明容不懂长兄为何要让她将这些都背过,直到今天在沁园见到许多着锦衣华服、腰白玉之环并纨扇、身备容臭的儿郎与女娘,才懂长兄用意。


    长兄真正将她当作卫家女娘、当作妹妹来看,想来也是想让她在这样的时候看起来与其她高门女娘一样,不至于有低人一等的卑微。


    明容也多了些底气,朝萧韫欠身,礼貌对应对方,“我姓卫。”


    “可是,卫令君的妹妹?”萧韫的语气稍显犹疑。


    先帝在世时,卫观澜便有意送卫家女娘入东宫,但不过多久,先帝驾崩,此事也就暂时搁置,去年年底卫观澜回到建康,再度提及此事,然前后不过几日,尚书令郗维也有同样的意思,他为平衡卫观澜与郗维之间的势力,故而暂时并未下旨立后或选妃。


    也不知是否凑巧,他今日不过是微服出宫一趟,却在无意间遇上了卫观澜的妹妹。


    明容本要直接承认,脑海中却忽地滑过方才经过平康坊时,看到的废弃薛宅,沉吟一声,道:“算是吧。”


    算是?


    萧韫有片刻的讶然,但并未多问。她不愿直接承认自然有其道理,若追问到底,对方有难言之隐,反倒会不欢而散。


    明容十七年来,第一次来这样的场合,与萧韫之间的交谈,多由对方寻找话题,她只谨慎回答两三句,说多错多的道理她还是清楚的,方才到沁园时,不主动与其她女郎产生交际,也是出于此因。


    长兄给她见世面的机会,她总不能像之前在上元夜时那样再闯祸,让长兄替她收拾烂摊子。


    好在眼前这位程郎君身上并无半分轻浮孟浪,与她之间也始终恪守一个“礼”字,看出些许问题她不愿回答,也不会勉强,而是从容地换到下一个话题。


    萧韫始终恪守君子之道,见明容腼腆话少,也不以为意。


    这场没多少人认识他的雅集,是他为数不多可以摆脱天子这层身份的时候,也是他不用周旋于非他亲生母亲的太后与郗维、卫观澜以及其他许多朝臣之间的时候。


    起初他只是想只做片刻的萧韫,但见身边的女娘虽则话少,却无论在他说什么时,都托腮认真倾听,偶尔的回应也单纯且诚挚,没有骄矜、没有不耐、没有敷衍。


    一双杏眼映照在融融日光下,清澈的眼瞳中潋滟碎光,仿若天朗气清之时,玄武湖中的浮光跃金。


    萧韫的语速和缓下来,望着那双眼眸,竟有刹那的走神。


    明容见对方话至一半又突然停下来,心中疑惑,“程郎君?”


    萧韫听见这轻柔一声,方回过神来。


    明容一脸认真地问:“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说罢,她抬手去抚自己的脸。


    萧韫见对方丝毫不介意他方才的失态,心中庆幸的同时,又生出一些有悖君子之道的不堪来,“没有。”


    “哦哦。”明容并不曾多问,只换了只手托腮。


    萧韫看见这幕,低笑一声,重新找回话题,“都道富春江沿岸,奇山异水,天下独绝,实则新安江之景并不逊于富春江,新安郡的豆腐包软糯可口,若卫娘子日后有机缘去到新安郡,定要尝尝。”


    明容轻轻弯唇,“好,如若有机会的话。”


    不过多久,有人按照历来雅集的惯例,提议行雅令,若是有人对不上来,便要罚酒三杯。


    明容心中忐忑。即使这一个月来,她已然将《玉台新咏》《文心雕龙》背过一遍,却仍旧怕轮到她这里,她对不上来。


    雅令需兼顾平仄、韵脚、对仗、雅趣,她太清楚,自己没有那样的本事,她一个开始读书识字不过半年的,如何比得在座其他自幼便学习各种辞赋的郎君女娘。


    萧韫见明容紧紧攥着她的衣袖,“卫娘子很紧张?”


    明容点点头,“嗯,有一些。”


    萧韫为她斟了杯茶,将杯盏推到她面前,安抚她:“对不上来也无妨,在座之中,也不是人人都如令兄那样,博闻强识。”


    明容没有接这句,只同萧韫道斟茶之谢。


    她当然清楚,前面也有不少人是对不上来或是出现了对仗平仄瑕疵,被罚了酒,大家也不过是说笑两句便过去了。


    但她不想第一次来这样的场合,便给长兄丢脸、给卫家丢脸,让人觉得中书令的妹妹,竟胸无点墨。


    萧韫心下了然,在接了上一位郎君的雅令后,不动声色地给明容留了个简单易对的韵脚。


    明容遇到了算是熟悉的内容,虽则拘谨,但也算是对答如流。


    她甫一坐下,旁边的萧韫便笑道:“卫娘子果真是自谦了,我觉得答得很好。”


    “程郎君谬赞。”


    雅令行过不久,又有人提出投壶,引得众人附和。


    对于投壶,明容倒是不怯,她幼时阿娘曾教过她一些,不至于像诗文辞赋一样,一窍不通。


    分组时要四人一组,在这场雅集上,除了身边的这位程郎君,她就只认识卫家的其她姊妹,本要去寻她们,却发现她们早已和素日在闺阁中玩的好的其她女娘郎君组在了一起。


    正处于无措时,有个像是认识程郎君的女娘将他们二人一道拉了过去,明容才不算被孤立。


    投壶到一半,明容这边已经落后许多。


    萧韫是个旷达的性子,又一次没中后,笑道:“输了便输了,游戏之事,输赢也是常理。”


    众人说说笑笑,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偏明容投时,投中一次依耳后,又连中三次有初贯耳,不但使他们追上了落后的筹数,还使他们的筹数直接从倒一逆转到第二。


    与她一组的另一名郎君拊掌惊叹,“卫娘子真是深藏不露啊,力挽狂澜!”


    方才拉她过来的女娘也笑道,“好厉害啊卫娘子,改日若有空,多多赐教投壶一道!”


    明容第一次被认可,有些羞赧,颊边也生出淡淡的红晕,对于他们的请教、改日的邀约,都不曾拒绝,直至雅集快要结束,她才知晓方才拉她过来的那个女娘,便是当今天子胞妹安庆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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