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疼痛,这种被单方面碾压的羞辱感更让他难挨。


    “出去。”


    他一把扯过被子,把自己整个人蒙进去,声音闷在被褥里,又低又哑。


    拥有力量的人就是这样的。


    亚撒闭着眼睛,在黑暗里慢慢把这口气咽了下去。


    3、


    亚撒回到了学校。


    他头上缠了一圈绷带,白色纱布在那一头过于扎眼的白金发间露出来,想不看见都难。


    “好消息!亚撒不是外星人!”


    “这也能算好消息?”


    “他流的血居然不是白色的......”


    邻座两个同学交头接耳。


    亚撒手一顿,那个女人的脸又在脑子里晃了一下。他把笔往桌上一拍,笔杆磕在桌面发出脆响:“你们是文盲吗。”


    华肃一如既往地催他交作业,练习册卷成桶敲了敲纸面。


    亚撒:“我是伤者。”


    “噢?So?”华肃一脸冷漠:“上周二我从小山坡上滚下来,断了两根肋骨。十七张卷子,二十三页同步练习册,半本必刷题,我也是准时交的。”


    亚撒:“你也是很拼啊。”


    华肃:"救我的那个小姐姐——"


    亚撒有点惊讶,又很不耐烦地打断她:“你已经要到向我分享的地步了吗?”


    华肃居然开始背洛神赋:“余告之曰: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亚撒:“你疯了?”


    华肃却只是怜悯地看了亚撒一眼:“你不懂。”


    神经病。


    一个两个全是疯子。


    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呀呀地响。


    亚撒托着腮,眼神越过窗外那片碧蓝的天,满脑子都是那个女人。


    手机在课桌里震了一下。


    他低头扫了一眼屏幕,是一条新闻推送。


    副市长因意外身亡,通报措辞四平八稳,说是在室内被吊灯砸中,抢救无效。


    亚撒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只有他知道不是。


    他锁了屏幕,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玻璃背面映出他自己那张苍白的脸。


    那个女人……


    才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第一次真正想对话的人。


    他白天上课时在想她,晚上睡觉前还在想她,梦里都是笑意盈盈翘着嘴角。


    还有她背后那个模模糊糊冰山一角的陌生新世界。


    而他在深渊边缘探了一下头——然后被人一脚踹下去了。


    坠落的过程里,他发现自己在渴望更多。


    他无比好奇。


    他想了一个白天,想了一个黑夜,又想了一个白天。


    然后在第三天夜里,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就这?


    她就这样把他丢了?


    没然后了?


    他不承认自己在想她。


    他只是在愤怒。


    亚撒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她凭什么?


    窗外的夜黑得像她的头发,凉风一阵阵吹过。


    他要查。


    *


    亚撒踏出校门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那辆车。


    黑色的,车漆沉得吸光,停在路边一棵老梧桐底下,和周围那些接孩子的家用车格格不入。


    那个女人正靠在门边,倒是没披那件黑沉沉的长外套,年龄一下子模糊起来。


    像个大学生。


    这人到底多少岁?


    她实在太引人注目,周围的学生全都在看她,窃窃私语。


    “那是谁?来接人吗?”


    众目睽睽下,亚撒向那女人走去。


    “什么?那是居然是亚撒的姐姐吗?”


    “为什么一个黑发黑眼的姐姐会有个白毛绿眼的弟弟?”


    亚撒听着他们的吃惊,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又拼命压着了。


    他理所当然开口:“你是来找我的吧。”


    那女人却好像被问住了,露出了难以启齿的表情:“是吗?”


    亚撒:“?”


    就在这时,校门口又跑出来一个人。


    “华肃~”


    女人笑眯眯地挥手打招呼。


    亚撒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到华肃跑了出来,像只草履虫一样窜到那女人身边蠕动。


    “姐姐,”华肃发出草履虫一样愚蠢的声音:“谢谢你那天在山坡下救了我。”


    “不客气。”


    林白枝的态度亲切极了,和那天一拳砸晕亚撒的酷烈相比,判若两人。


    他绿幽幽的眼睛看着林白枝:“........”


    亚撒费尽千辛万苦才把草履虫赶走。


    梧桐树底下安静下来。


    这位很受欢迎的姐姐笑眯眯看他。


    “不要演了。”


    亚撒的头脑非常冷静:“像你这样的人,如果不是对我感兴趣,是不会让我有见到你的机会的。”


    呼——


    风把她的碎发吹到眼前,她抬手把头发梳理了一下,笑意更深了一点。


    “嗯,你猜得没错。”


    校门口空旷下来,路灯还没亮,天色将暗未暗,她的脸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晰。


    女人说:“那天我看到你拿起手枪,我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你生来就该和军火共生。”


    女人往前走了一步,他们身高相仿,她微微倾身,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呼吸是温热的。


    “你把军火当成武器,当成货物,使用它,贩卖它,而军火也借由你的手,在全世界繁殖,就像蝴蝶与花。”


    “来吧,”那女人说:“在普通人的世界里,你注定一无所有。每一天,都是在给自己削足适履,十六年了。”


    “——不痛吗?”


    亚撒恍惚,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撞。


    他觉得自己像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风从底下涌上来。


    远处天边最后一线橘红色的光正在被夜色吞没,看见她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映着他自己的脸。


    “只有在那条路上......”女人说:“在那条枪火铺就的路上,你才能找到真正配得上你的东西!”


    他猛地甩开她的手,退后两步,呲牙:“蛊惑人心。”


    他极少做这种原始本能驱使的行动。


    那女人笑了起来:“你会答应我的,就在这几天,你已经想好了,不是吗?”


    她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去,却并没有立刻关上。她侧过头,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朝他伸出来——


    “考虑得如何?孩子。”


    “你难道真把自己当我母亲不成?”


    亚撒抗拒,他忽然问:“你的名字?”


    她显然没想到亚撒会问这个,这很重要吗?


    重要吗?


    但她还是回答了。车窗里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看着他,嘴唇微微一动:


    “我叫林白枝。”


    “我答应你。”


    亚撒把手搭上了她的手。


    但他没想到,林白枝忽然用力一拽。


    他及时伸手撑住了车框,但到底还是松了手,栽了进去。


    额头撞上她的肩胛骨,鼻尖蹭过她颈间绷带的边缘,淡淡的药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冷香一起涌进他的呼吸。


    他几乎整个扑在她身上,两个人叠在一起倒在后座上。


    车门被惯力带着关上,"砰"地一声,把外面的街道、学生和傍晚的光全部隔绝在外。


    两个人紧紧贴着。


    “你一直在晾着我!”


    “当然不是,”女人说:“这几天,我只是在给你思考的时间,看到喜欢的东西就直接抢,那这人得有多饥渴......抱歉,我不是那种野兽。”


    亚撒感觉自己莫名其妙中了一刀。


    他抱着林白枝,不吭声了。


    林白枝摸着他的头,指尖穿过他那一头扎眼的白金发丝,从发根滑到发梢,一遍又一遍,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爱不释手的摩挲。


    “如果我当初有你这么聪明就好了。”


    “从此之后,你就叫我姐姐吧。”


    “我拒绝。”


    亚撒拒绝林白枝成为他任何女性长辈。


    “除了你说的那些,我还能得到什么?”


    “不知餍足。”


    “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孩子,这下总该满意了吧?”


    林白枝宽容恩许。


    她又摸了摸这个孩子,手指拂过亚撒的耳朵,指腹贴着那层薄而精美的皮肤滑下去,亚撒感觉那手指柔滑如蛇。


    “你会杀了我吗?”


    “也许不会。”


    “你杀不了我,”亚撒轻声说:“我最多只需要一年。”


    第546章 番外-动物园


    林白枝:“今年我二十二岁,是一个普通的社畜,每天重复着朝九晚五的生活。”


    心理医生:“噢,然后呢?”


    “然后,”林白枝面无表情地说:“一切平静的生活止于那天下午,我,在那个该死的无证营业流动摊贩前停下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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