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白枝也去了。
林白枝站在高处的旁听席,像只白色的飞鸟。
那不是什么特殊的位置。
只是站在这里,能把整个法庭尽收眼底——被告席,证人席,法官席,还有那些密密麻麻的、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的、像潮水一样的人头。
其他人都在下面。
所有人都想更好地看清这位从云巅跌落的天命之子的丑态,他们伸长脖子,瞪大眼睛,恨不得离得更近一点。
但让他们失望了。
这位先生没什么丑态。
他不哭,不笑,不喊冤,不咆哮,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让那些人兴奋地按下快门、写下标题、当作茶余饭后谈资的丑态。
能让他露出丑态的只有林白枝而已。
国务卿.....不对,奥利弗克里斯站在被告台上,他清瘦了许多,穿着简单。
第534章 天(下)
I''''m crucified
(我受尽煎熬)
Crucified like my saviour
(如同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救世主)
Saintlike behaviour
(我祈祷了一辈子)
A lifetime I prayed
(都要高风亮节)
“被告于六年前——即三国联战期间——以‘减少后续伤亡’为由,签署了对合众国边境小镇的无差别打击命令,造成四千三百二十七名平民死亡。”
“被告于战后——利用职务之便,挪用上述阵亡军人一次性死亡抚恤金,用于成立私人公司,非法敛财。金额共计——”
“被告于本届总统换届选举期间,为掩盖罪行,指使下属绑架公民,动用私刑,非法拘禁。”
公诉人翻了下一页。
“被告于就任总统当日,绕过参谋长联席会议,私自调动军队,对聚居在第十区工业废墟的平民执行‘人道毁灭’,其中包括第3步兵师第1旅第2步兵营的幸存者——”
A lifetime I prayed
(我用尽一生来祈祷)
I''''m crucified
(我受尽煎熬)
“我的当事人,在战争期间,以‘减少后续伤亡’为出发点做出决策。这一决策在战术层面具有合理性,在战略层面具有决定性影响。”
“他不是一个生性残暴的人。他是一个在极端条件下,被战争这台机器碾过了理性与良知边界的人。”
律师说:“恳请合议庭,在量刑时予以考量。”
围观的人多半是在事不关己地看热闹,但听到这一个个证据,表情也逐渐愤怒起来。
“恶魔......”
“骗子!”
“他曾经真的是英雄,只是走得太远,忘了来时的路。”
法官示意安静。
“被告人,你对以上指控有何陈述?”
“........”
“......被告人?”
“没有。”
“是否有异议?”
“无异议。”
I''''ve seen the deepest darkness
(我见过最深沉的黑暗)
And wrestled with gods
(并与诸神角力)
Ride the noble harness
(驾驭高贵的马具)
Raining cats and dogs
(天空倾盆大雨)
“不用问了,”奥利弗克里斯居然说:“我放弃辩护。所有指控,我全部认罪。”
法庭霎时死寂。
“奥利弗·克里斯,本庭宣判如下——战争罪、危害人类罪、贪污罪、滥用职权罪、非法挪用军费、私自调动军队……数罪并罚,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全部个人财产,剥夺阿尔伯格共和国授予的一切荣誉与称号。所涉赃款,全部追缴。”
“判处死刑,立刻进行。”
法官敲下法槌。
“咚。”
I stand before my maker
(我伫立在我的造物主面前)
Like Moses on the hill
(如同山巅的摩西)
判决结束。
奥利弗克里斯要下去了,两个法警一左一右地跟着他。
他本该就这么走下去的。
可他忽然停下了。
他抬头,看向了林白枝。
在林白枝慢慢挑起眉时,他说:“——林白枝,我看到你了。”
“哦?”
林白枝托着自己的下巴,居高临下看他,像一个人在很高很高的山上,看着山下的人影。
“距离很远,看不清楚,但是没关系。”
他说:“因为我猜出你在哪了,你一定站在这里最高的地方,看着所有人。”
法警不敢拉他,现场也没人敢说话。
只有他们两个人自顾自聊着。
“确实。”
林白枝赞同:“猜中了,到死了都要卖弄你的聪明吗。”
I abide your will
(我遵从你的旨意)
The first of reciters
(最初的诵经者)
I saw eternal light
(从上帝视角来看)
Beyond human sight
(我就是最佳的歌者)
这下来得突然,在场议论纷纷。
“怎么,”林白枝问:“是还有遗言要和我说么?”
“我不是输给什么冠冕堂皇的东西,”奥利弗克里斯说:“我只是输给你而已,因为我不如你强大。”
不是因为正义,公义,公平之类的东西。
正义女神的雕像就站在法庭的正中央,蒙着眼,举着剑,天平从她手中垂下来,在从穹顶倾泻下来的光线中微微晃动。
“输给什么都没所谓吧,”林白枝:“只是你输了而已。”
“不要得意,”奥利弗克里斯笑:“那群野狗也要像我一样被判刑。”
“这个啊。”
她的手指在下巴上轻轻叩了两下。
“确实,毕竟他们是战犯,不要误会,我没有要帮他们脱罪的意思。”
Where thorns are a teaser
(荆棘嘲弄之处)
I''''ve played a double jeu
(我在这里扮演双重角色)
正如国务卿的一生。
两面,分裂,道貌岸然。
他曾在光明中向人民许诺,在阴影中向魔鬼献祭。
他曾以为那两副面孔永远不会被同时看见。
直到今天。
他是不是也曾骗了自己,真的以为自己是英雄,听见第3步兵师第1旅第2步兵营时反而惊愕不已?
Yherushalaim at easter
(复活节的耶路撒冷)
I cry I pray mon Dieu
(我哭泣,我祈祷,求主保佑)
I cry I pray mon Dieu
(我哭泣,我祈祷,我的上帝啊)
林白枝以为他的话已经说完了,是时候该奔赴死亡了。
他却忽然把手伸进口袋里。
那些没见过世面的人一下子紧张起来,惊恐地看他,还有人拼命往后挤,差点摔了一跤。
枪?
在法庭上接受不了判决结果、选择报复法庭的人,历史上并不少见。况且这人又是就任总统第一天被扯下马的——
不,他从口袋里拿出来的,是一枚硬币。
普通的硬币。
边缘磨得发亮,在穹顶倾泻的光线下折出一小片碎金。
他看了一眼那枚硬币,嘴角微扬,然后把手臂一甩——
抛了出去。
银光划出一道洒脱的弧线,在女神垂落的天平前打了个转——直直飞向林白枝的方向。
“哎!”林白枝说:“我接不住的!”
“这是给莎莉娜的,劳你转交了,”奥利弗克里斯笑,居然有点少年气:“那天下午,我没给喷泉里扔硬币,只好现在补上了——祝愿她早日痊愈。”
这个罪魁祸首在说什么呢。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吗?”
奥利弗却说:“就当我永远卑劣吧。”
随即被空旷的法庭吞没。
抛下这句话,他重新开始走,他的步伐不快不慢。
Adieu mon Dieu
(永别了,我的上帝)
他的身影消失了。
那扇沉重的门在他身后慢慢合拢。
.........
Godlike assion
(如神般的飞升)
Heavens away
(远离尘世纷扰)
........
“砰——”
死刑执行。
第535章 热闹
林白枝站在最高处。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甚至都没有回头,而是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趴在栏杆上。
是近卫队他们。
“......我一直在想,你到底是想让我们做什么。”
戈登问。
“没有。”
“没有?”
他不信。
“没有哇!”林白枝大声说:“就是没有哇!”
“谁信啊。”
戈登反驳着:“流银也没信,对吧?”
他还转过头,征求流银的意见。
流银面无表情:“.......”
像死鱼一样的眼睛泛着诡异而空洞的光,她谁也没看,然后她慢慢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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