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自杀了。


    那一阵子,像一场瘟疫,一个人接一个人地,用各种各样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现在还活着的人,都是不甘于于就这么死了的。


    “凭什么啊!”


    有人低吼着说:“我们就像老鼠一样,我们只是听从命令而已!”


    “活在这个破地方,一个,一个,又一个地病倒——你看着我吐血,我看着你倒下,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是谁。这就是我们活着的地方,这就是我们配活下去的方式吗?”


    他说着,习惯性地抬手摸了一把自己的鼻子。


    手指触到上唇的时候,碰到了某种温热黏腻的东西。


    他把手放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指尖上沾着一抹鲜红的血,显眼极了。


    鼻血。


    又来了。


    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铬鼻病——这是这片土地给他们的馈赠之一。


    “凭什么我们要这样不似人地活着!”


    他像抹眼泪一样抹着鼻血:“到底凭什么啊!”


    他们好不容易种了茶,好不容易有了未来........


    为什么还要对他们赶尽杀绝!


    还不够吗?


    “可是,你们没看到他们的军械吗!”


    有人大叫。


    “我们已经五六年没动过手了!我们连一头野猪都打不过!”


    “那只是一头野猪啊!”


    他们现在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已经看不出军人的样子了。


    他们都是被打断了脊梁的人,病痛,困苦,这些足以磨掉一个人的血性。


    大家:“.........”


    “那又怎样!”有人低吼:“你以为我们真的退化成绵羊了吗!”


    军医想起了她那时对林白枝说的话。


    那时林白枝问她:“那么你呢,军医?”


    “我只是个军医而已,就算有血性,又有什么用?就算我流干了血,也只不过是十瓶500ml的双氧水,够救不少人了。”


    .......血性。


    他们真的会有这种东西吗。


    一群被打断了脊梁的人。


    军医看了一眼外面那滚滚而来的军械,那些士兵全副武装,头盔下的脸看不清表情,像乌云一样逼近着。


    “......真是强大啊。”


    她低笑着:“和他们相比,难道我们不是乌合之众吗?”


    可是.......


    她想,她是有血性这种东西的。


    让她的血流干吧!


    这句话从她心里冲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狂热的决绝。


    这次和以前不一样,不是为了救谁!


    只是为了救自己!


    她站直了身体。


    脚掌踩实了地面,膝盖不再往前倾,骨盆放正了,肩膀向后打开了不到两指的距离,下巴从低垂的位置抬了起来,视线从地面升到了水平。


    就在这个时候,电视机屏幕猛地一闪。


    雪花点消失了,画面重新亮了起来。


    选举的结果出来了。


    主持人庄重地宣布:“根据选举委员会的最终统计,本次换届选举的得票结果如下——”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


    他温和地笑着。


    “奥利弗·克里斯,获得百分之五十二点三的选票,当选为阿尔伯格共和国新任总统。”


    他的新盟友,那位中将,为他拉了选票,让他成功在林白枝的围剿下当上了总统。


    “各位公民,各位同僚,各位——”


    “所谓公正就是,违法者接受法律的审判。公民做了错事,就要承担后果。但在这个过程中,公民的人权会被尊重,公民的诉求会被倾听,公民的生命不会被剥夺。”


    他的嘴唇翕动着,说着那些漂亮体面的、充满人道主义光辉的词句。


    “法律可以判一个人有罪,但不能让他变成非人。”他说,“如果连这一点都做不到,那我们所捍卫的公正,和暴政又有什么区别?”


    “不论那人是身居高位的官员,还是劫匪,亦或者千千万万个无名者。”


    记者们掌声如雷。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来吧!”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喊出来的。


    “——来吧!”


    第二个声音跟上了。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来吧!!!”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越来越像一个人的声音——一个喉咙被扼了太久、终于挣脱了那只手的人的吼叫。


    如果有罪,就让法律赐他们一死。


    而不是一直非人的活着,还要一直继续非人地活下去!


    作为人类而死!


    乌合之众低吼着:“现在终于到了踏出这个地道的时候了!”


    第527章 好让他们都瞧瞧


    大家慢慢地围了过来。


    他们围成一个圈,挤在一起,肩膀碰着肩膀,胳膊肘挨着胳膊肘,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企鹅,在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暴风雪中。


    电视的雪花点还在闪烁。白光一明一暗地打在那些脏兮兮的脸上。


    但那些脸上的表情变了。


    那一种——


    要拼了。


    “诊所后面有条暗沟,通到聚居区东边的排水渠。如果有几个人从那里出去……能摸到装甲车队的侧翼。”


    “我去。我跑得快,能吸引注意力。”


    “不够。需要有人正面顶着,给他们争取时间。”


    有人轻轻笑了一声:“我去正面。我声音大,能喊。我死了你们别怪我嗓门吵就行。”


    又有人站起来。一个接一个。


    那只手现在伸了出来,平摊在空气中,掌心朝上。


    其他人看着她那只手,一个一个地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一只,两只,三只,四只。


    叠在一起,摞在一起,像一棵树,枝条交错,根连着根。


    手在抖。


    但没有人松开。


    军医看着那摞在一起的手,深吸了一口气。


    “走!”


    军医转头看了一眼电视机,屏幕上国务卿还在啰里吧嗦说着什么。


    她已经懒得听这个道貌岸然的人说话了。


    当年他们流落到这里时也带了不少枪,全给了军医保管,保管得还不错。


    最后大家决定,带枪的人走在前面,剩下的人也不空着手。


    锅、碗、瓢、盆、铁铲、菜刀、劈柴的斧头、烧火的长钳,能拿得动的都拿上。


    但他们一打开门。


    ——门口居然站着人。


    两个人。


    他们吓了一跳,差点要开枪了。


    军医惊疑不定:“你们是谁!”


    那两个来者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身材都极高,一个稍矮瘦些,但也远远超出普通人的身量。


    军医惊疑不定,手指已经扣上了枪械的保险。


    “你们是谁!”


    有人提刀去捅,刀尖还没挨到对方的衣料——一只手从斗篷下伸了出来,两根手指稳稳夹住了刀刃。轻描淡写,不费力气。


    什么?!


    七八支枪同时抬了起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那两个人。


    而他们是什么反应呢?


    其中一个人幽幽叹气一声:“......唉。”


    说着,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掀开了兜帽,露出自己的脸。


    浅灰色的头发在昏黄的灯光下暗了一瞬,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缓缓扫过那些举着枪发抖的人。


    这、这是......


    “怎、怎么有点眼熟......”


    有人嘀咕。


    有的人看了他半天,大叫起来:“当然眼熟了!这是戈登-斯蒂尔!!”


    合众国的一面旗帜,当年阿尔伯格,合众国,阿什兰三国联战,这位斯蒂尔准将可是风头浪尖的人物!


    毫不夸张地说,他一个人就能改写一个区域的战局,他就亲眼见过戈登一个人屠杀了一整支部队!


    他在战场中疾驰,经过哪里,哪里就爆出一蓬血雾!


    甚至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看见他路过一个人,那个人的头盔连着脑袋一起飞到半空;再路过一个,脖子已经被拧出一个不可能的角度,身体还保持着端枪的姿势僵在原地,头颅却已经转了整整一圈。


    他怎么会在这里?!


    “我就知道会这样,”戈登无语说:“女士还真是恶趣味。”


    另一个人也掀开了兜帽,露出金属色的头发和面无表情的脸。


    ——流银。


    他们不怎么认得流银的脸,他们不怎么认得流银——她不像戈登那样,被当成大英雄,常出现在战报和传闻里宣传。


    戈登难得发了一次善心,友情提示:“这位是清扫工。”


    清、清扫工——


    阿什兰的大杀器???


    那个在战场上从不留活口、所到之处只剩一片死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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