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队来了,该怎么办呢?


    不知道是谁先跑的。


    他们开始溃散着,干什么的都有。


    有人往左跑,有人往右跑,有人明明跑出去了又折返回来,蹲下去捡掉落的香烟,刚弯下腰就被后面的人绊了一下,整个人摔了个狗吃屎,又着急忙慌爬起来继续跑。


    有人站在房间正中央,两眼发直,既不动也不说话,直到另外一个人拽着他袖子把他拖了出去。


    “往哪跑?往哪跑啊?”


    有人哭。


    诊所的出口只有那么几个,此刻每一个都被人潮堵得死死的。


    肩膀、后背、胳膊肘、撞来撞去的胯骨。


    差点酿成了踩踏事故。


    一个平时话最多、最讲义气的男人,此刻跑得比谁都快。


    好一个大难临头各自飞。


    这句老话俗得掉渣,但此刻它正活生生地上演着。


    没有人想当英雄,因为只有电影里才有英雄。


    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字——


    跑。


    有人扯开了后门跑进巷道,有人翻窗跳了出去落在灌木丛里,有人甚至钻进了诊所的储物间,把自己反锁在里面。


    他们往不同的方向跑着,像一捧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


    军医看到现在这一片混乱,她受不了了,伸手想扯住一个人。


    那人猛地回头。


    “别耽搁老子逃命!”


    他用力一甩,军医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半步,撞上了身后的桌子,疼得她趴着蜷缩在桌上,看着所有人和她擦肩而过,什么也没说出来。


    电视还开着。


    红色的柱状图已经爬到了最上面一格。


    主持人微笑着宣布:“根据最新统计,本次换届选举的最终结果是——”


    “——兹拉——”


    屏幕猛地闪了一下白,接着像旧电影换胶片一样抖动了几下,画面碎成了雪花。


    雪花只持续了不到两秒——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屏幕上,是那张所有人都认得的脸。


    “哎呀,哎呀,这都什么啊。”


    林白枝。


    她跷着腿坐在一把椅子上,背景是一面刷得雪白的墙,看不出在哪。


    这个人每次出现都在蛊惑大众,这次也不例外。


    她摊了摊手:“算了,本来也不该对你们有什么指望,要是有点骨气和坚守,你们又怎么会做战犯呢?”


    她叹气着揉额头,做出一副失望透顶的样子。


    战犯。


    “去逃吧,恨不得多长几只手,把那些锅碗瓢盆都带上,噢,已经有人带上了啊。”


    林白枝点了点,还真有一个人,两手使劲往怀里搂东西——纱布、胶带、碘伏、棉球,显然是刚刚从诊所抢的,药柜已经大开了。


    “走吧,走吧!”


    她催促着说:“像丧家之犬一样,把别人踩在脚底,像乌合之众一样,卑躬屈膝,抱头鼠窜,反正你们本来也只是一群老鼠,窝在阴暗的地底里见不得光。”


    “没有人期待你们做出什么好事,也不会有人指责你们。”


    按道理,这话应该让人松了一口气,应该让人更加心安理得地继续跑。


    可随着她说话,其他人都慢慢停了下来。


    这是军医都做不到的事情。


    “店长说你们值得,”她说:“看来他是瞎了眼。”


    没有人说话。


    “反正你们就是这样的人,不是吗?”


    “就这样吧,”林白枝像是彻底烦腻了了他们:“我都懒得看了,真是无聊.....还是国务卿有趣一点,我忙着呢。”


    屏幕一闪,她消失了。


    第526章 到了踏出地道的时候


    “反正你们就这样了,不是吗?”


    所有人都不动了。


    那个死死抱着药品的男人怔怔地松开了手指。


    纱布卷落在地上,软绵绵地滚了两圈,然后是胶带,然后是碘伏瓶、一板不知道什么名字的药片。


    他越来越弯腰去捞。


    先是用手,够不着的时候蹲了下去,蹲下去还不够,索性跪在了地上。他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拼命地去够那瓶滚远的碘伏,够到了,往回搂的时候,怀里的其他东西又哗啦啦地往下掉。


    他就这样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把那些东西往怀里搂,搂住了又掉,掉了又搂。


    军医:“........”


    她也不知道现在该说什么了。


    军医:“.......为什么不继续逃?军队马上要来了。”


    “快走吧,”她催促说:“去山上。”


    “.......然后呢?”


    有人忽然追问:“去山上,然后怎么办?”


    军医认真往下想了想:“翻过山是另一座城市的郊区,说不定还有生路。”


    “翻过那种着茶树的山,那再然后呢?”


    军医忽然有点疲惫了,真奇怪。


    然后呢,再然后呢。


    是啊,再然后呢?


    她鬼使神差说:“那就只能看你们自己了。”


    “你不走?”


    仿佛被戳穿了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想法,军医吃了一惊。


    “我......”军医说:“我不走。”


    “我已经累了。”


    她说。


    大家看着她,谁也没说话,军医也不再说话。


    “细细簌簌......”


    什么声音.......?


    军医猛地抬起头,看向了门口。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之前逃跑出去的人,居然正一个接一个地折返回来,就像逆着潮水往回走的鱼!


    他们从四面八方,慢慢地回到了这里。


    甚至有人已经跑上了山,然后又跑回来的——他们的衣服上沾着草叶,裤腿上别着苍耳,鞋底糊着湿漉漉的、黏糊糊的山泥。


    他们就这样站着,手里拿着乱七八糟的东西——锅、盆、桶、被子、衣架、牙刷、半袋米、一捆葱——无比可笑地看着军医。


    那场面荒唐极了。


    军医手足无措:“你们不走吗?”


    “你说的累了,是什么意思?”


    发问的是一个男人。


    他腋下夹着一床卷起来的棉被,棉被摇摇欲坠,边角处露出一截发黄的棉絮。


    “就是我不想活了,”军医蔫蔫说:“在这等死吧,等着他们一枪崩了我。”


    “..........”


    有人莫名其妙说:“你果然是个军医。”


    什么意思?


    这时好几个人却接口了:“他的意思是,军医,你是个医生,不像我们!”


    这句话没头没尾的,军医没反应过来。


    “既然都不想活了,那当然是——”


    “——和他们拼了呀!!”


    他们吼。


    “我们可是从三国联战修罗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有人说:“他们最多不过是战后招募的新兵蛋子,我们杀人的时候,他们还在学校里背乘法口诀表呢!哪里比得上我们!”


    “一群和平年代的小崽子!”


    “枪都没摸热,就敢跟前辈叫唤了!!!”


    “我们可是差点上军事法庭的!”甚至有人嚷嚷:“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有资格站到那个被告席上的!”


    “跟他们干!!!”


    军医被吓傻了,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


    气氛愈发烈了起来,每个人都在吼着,用力举高了手!


    军医一时间没转过来:“你们疯了吗!”


    怎么一下子跳到这里了!大家刚刚不还是在逃命吗!


    “军医,”有人问:“你还记得戈罗恩吗?”


    戈罗恩.....


    已经很久没人提过这个名字了。


    他们的营长。


    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上来。


    军医恍惚。


    她看见了那个男人,那个强大的、果决的、像山一样的男人。


    他接下了那道命令——那道对小镇进行屠杀的命令。


    他改变了整个战局。


    他带着他们活了下来。


    那是他做过的最伟大的事。也是他后来最无法原谅自己的事。


    在流落到聚居区后,他无法接受事实,他始终认为是自己害了大家。


    他日渐消沉,他是所有人里消沉得最快的,无论其他战友怎么劝他,他也不再吃饭,不再睡觉,不再回答任何人的话。


    那个房间里没有可以上吊的地方。


    没有房梁,没有挂钩,甚至连一根可以搭绳子的突出的钉子都没有。


    军医后来无数次地想过这件事——他是不是找过了?


    是不是仰着头,在那个逼仄的房间里一寸一寸地找可以上吊的地方?


    在某一天,戈罗恩就跪着把自己吊死了。


    军医打开那扇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他孤零零的背影。


    那个军营里最高大、最挺拔、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低头的男人,最后是以一个跪着的姿势离开这个世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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