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不出谁会在这里放这种酒,又为什么,难道真的有谁会喝这种酒吗——一整桌酒都是甜型的,甚至还没开瓶。


    他只是觉得甜得不像酒,甜得让他想起——想起什么?


    他就快要想出来什么了。


    可偏偏这时,一阵脚步声响起。


    “........”


    国务卿原本空着的手指微微收紧,握住了高脚杯。


    他来了。


    宾客们的声音也小了下去。


    像一群正在啄食的肥胖鸽子忽然感觉到了天空中有什么东西飞过,扑棱着翅膀往两边飞,让出一条路来,留给那个正在走来的东西。


    国宴厅的高台上,出现了一个人。


    白金色的头发,在灯光下几乎透明,像被融化的白银浇铸成的丝线,从头顶垂落。


    亚撒。


    极其俊美,俊美到不像真人。


    像某位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刻家在癫狂状态下凿出的作品,连自己都不敢再看第二眼。


    三分野兽三分神三分鬼。


    剩下一分才是人。


    有人说他是荒废古庙里的邪神像,一点也没说错。


    “亚撒先生.......”


    宾客们勉强低声喃喃,像一团渺小的蚊虫在蠕动振翅。


    虽说早就知道了宴会的主人是他,可真看到时,还是想要挣扎逃脱,简直头皮发麻。


    “诸位。”


    名为亚撒的男人完全没有一般主办人的谦逊:“首先,恭喜你们,能够有幸作为宾客,出席今晚这场宴会。”


    台下的人勉强说:“是的......”


    “嗯.....”


    “十分荣幸......”


    都说不下去了,到底是谁能在亚撒面前完整说一句话啊!谁啊!


    国务卿发现亚撒微微垂下眼,朝他这个方向看了过来。


    国务卿的脊背立刻绷紧了,却发现他看的不是自己,而是擦过自己的肩,看向了身后桌子上的.......


    甜型葡萄酒......?


    国务卿惊愕极了。


    为什么要看一瓶酒?这有什么好看的?


    更惊愕的还在后头。


    亚撒居然流露出少许迟疑和沉思:“.......”


    他一不吭声。


    台下的人们——注意,我说的是人们,意思是亚撒是区别于他们的,不知道什么东西的东西,噢,东西!


    总之,他们也屏气凝神,一句话都不敢说了,生怕说一句就被秒了。


    亚撒总算回过神来了。


    像一个人在走神的时候被人拍了一下肩膀,身体先是一僵,然后慢慢地、很不情愿地、从那个只有他自己能去的远方,一点一点地挪回来。


    “这次的宴会没什么目的,”亚撒有点无聊地说:“主要是有个人想来看看。”


    谁?


    “也许她九点钟来,十点钟来,十一点钟来。”


    亚撒完全在说胡话:“我们约好的是八点钟,也许她耽搁了,又或者干脆无视了我的话。”


    ——你们真的有约好吗!


    怎么感觉是他单方面热脸贴冷屁股啊!


    他们一阵恶寒,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这句话还能用在亚撒身上。


    他们觉得这个世界疯了,或者自己疯了,或者亚撒疯了。


    “算了,她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理由的,”亚撒自顾自说:“谁让路边的易拉罐都比你们有意思呢。”


    宾客们:“........”


    攻击他们干什么,她明显是不喜欢你才不来啊!


    甩什么锅啊!


    国务卿惊疑不定地看着亚撒。


    这是亚撒?


    中邪了?夺舍了?


    亚撒这么一折腾,不少人都猜出来他说的是谁了。


    还是有不少人不明白,毕竟林白枝这人低调得很,见过她的人不算多。


    “嗒嗒嗒......”


    就在宾客们或茫然或了然的时候,又一阵脚步声出现了。


    那脚步声很轻快,来者似乎穿着短靴,硬底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


    门早就关上了。


    这姗姗来迟的人,是谁?


    台上的亚撒笑了起来:“来了啊。”


    他忽然看着国务卿,这是他在这次宴会上第一次看着国务卿。


    “有一句话,叫做井蛙不可以语于海,夏虫不可以语于冰........”


    “蛙虫们,尤其是你,国务卿。”


    “接下来慷慨赐予你我目光的,是世界的厄俄斯(Eos,黎明女神)。”


    世界从黑夜转向白昼的那一瞬。


    第516章 军装


    世界从黑夜转向白昼的那一瞬。


    “咯吱......”


    所有人都盯着入口,尤其是国务卿。


    “——”


    外面是浓重的夜色。


    然后一个身影从外面的夜里走出来,一步一步地,没入光中。


    ..........


    曾经,林白枝在华国时,说过一句话。


    “哎,果然还是国内好啊。”


    林白枝感慨。


    “我还在阿尔伯格时,大家都不太爱说话,像个机器人一样,一点体验感都没有。”


    ........


    来的人和他们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她的身形在一众身形高大的西方人之间,显得格外娇小单薄,身段清瘦利落。


    她居然穿的是军装!


    一顶黑红配色的制式军帽稳稳戴在头顶,帽围镶着一道暗红色的绲边,金色的徽章钉在正中央。


    纤细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压在帽檐之上。


    帽檐压得略低,将大半张面容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一截线条柔和的下颌。


    “谁.......?”


    不知道是谁发问了。


    下一秒,她就微微抬了抬头。


    随着她的动作,白皙的手指也微微抬高了帽檐,整张面容清晰地暴露在灯火之下。


    那是一张纯白色的脸。


    她是被光照亮了吗?


    不。


    那一瞬间,明明是光追着她。


    军帽正中镌刻的金色徽章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微光摇曳,恰好与她眼底骤然亮起的光遥遥相映。


    那是多么明亮的光啊。


    “........”


    当看清楚那张脸的瞬间。


    国务卿脑中轰然一响,刹那间一片空白。


    压抑的呼吸、远处隐约的乐曲、高台上亚撒的注视……所有声音与景象,全都在这一刻被隔绝在外,化为模糊的背景。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只能看到她。


    那是、那是、那是........那是!!!!!


    一直在他心底的疑惑、猜忌、不悦与隐秘的好感,全部在此时想通了。


    良久,他才梦游一样,牙齿碰撞嘴唇,舌头微微震动,喃喃出一道名字。


    ……林白枝。


    林白枝继续向前走。


    不知不觉间,她的背后也涌进了一个个黑色的身影,他们缄默着,似乎只是一个个黑色的影子。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她。


    有人手里的香槟杯歪了,琥珀色的液体沿着杯壁往下淌,滴在地毯上。


    她穿着的是军服,黑红色的,掺杂着点金,无比适合她。


    剪裁利落得没有一丝多余的布料,腰身被收束成一道凌厉的弧线,下摆在膝盖上方微微荡开。


    每一个接缝都像是被刀切过的——平直,干脆,不留余地。


    多么黑啊。


    那片黑是炮火烧焦后的焦黑,厚重的、沉甸甸的、被硝烟熏透的黑。


    多么红啊。


    那片红是血干涸后的暗红,是军旗一角被战火舔过的红。


    她漂亮,清秀,宛如一朵白花,她应该盛放在世界上最美丽的花园里,被最好的园丁照料,被最柔和的阳光照耀,被最干净的雨水浇灌。


    可现在,她却穿着黑与红的军装。


    她站在最高处,最前方,她后面是滚滚而来的黑色浪潮,是匍匐的铁与火。


    “你们该为她俯首称臣。”


    矛盾的。


    无比矛盾。无比浓墨重彩,无比拥挤在胸口,无比空旷在身后。无比热烈地奔赴。


    无比热烈地奔赴。奔赴什么?一场战争?一场加冕?一场注定回不了头的旅程?没有人知道,可所有人都被那股奔赴的力量卷了进去,像漩涡边缘的水,不由自主地跟着旋转、下沉、向前。


    怎么会有这么耀眼的人。


    那光在你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就已经抵住了你的喉咙。


    “.........”


    有人艰难地吞咽。


    是的,他发现了,不少人都发现了,一个念头出现了。


    她是所有人所渴望的东西。


    权力,自由,被看见,被放过——全都有。


    来到我身边来。


    如果你渴望什么,就来到我的身边来。


    看到我时,你的渴望,你的野心,应该尽数苏醒,就像春天应该来,花应该开,河流应该向海。


    来为我付出一切!得到你应有的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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