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打算去拜堂,”林白枝说:“因为亚撒传教士快来了,一想到我要在婚礼现场看到他,我就受不了了。”


    新娘顺嘴吐槽:“你这是怕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做什么让你害羞的事,所以才躲在这里吧。”


    林白枝:“........”


    她幽幽地看着新娘。


    那目光穿过跳动的烛火,穿过昏暗的光线,落在那张脸上。


    那张刚才还在揶揄的脸,此刻被这目光盯得有些发毛。


    然后林白枝笑了起来,和刚才完全不一样。像是一层薄薄的伪装忽然被揭开,露出底下更深的东西。


    ”所以,我打算在亚撒来之前,把这件事给了结了。“


    “我一直在想,怎么离开这里,看来时间到了。”


    “纸做的人。”


    “纸做的景。”


    她的目光从新娘脸上移开,扫过那间雕梁画栋的房间,扫过那些精致的家具,扫过那些绣着鸳鸯的锦被。


    “这里的一切都是纸做的。”


    “什么东西能摧毁纸?”


    她问。


    那语气像是在问一个简单的问题。


    “火啊。”


    林白枝自己回答了。


    她抬起手,把龙烛举到眼前。那火苗离她的脸很近,近得能感觉到那股灼热的温度。


    “火就在这里。”


    “只要我动动手——”


    她的手微微倾斜。


    蜡烛倾斜。


    一滴滚烫的蜡油落在地上,“啪”的一声,溅开一小片白色。


    “就会烧干这里。”


    林白枝想得没错,龙凤烛,就是破局的关键道具。


    新娘直勾勾地看着她,眼睛像死鱼的眼睛。


    林白枝对上那双眼睛,却突然笑了。


    那笑容忽然无比轻快,就像恶作剧成功的小孩子。


    “——但是。”


    她说。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新娘:“........?”


    林白枝说:“是啦,我现在动动手指就能离开这里。”


    她抬起手,拇指和中指轻轻捻在一起,做了一个“啪”的手势。


    “但是,火从皮肤一直烧到骨头里,会很痛吧。”


    新娘:“哎?”


    林白枝微笑着说:“这里的人都是纸做的,这里的景也都是纸做的,只要我一烧,你们就全部得被火烧毁,老实说.......”


    “——我对亲手制造不必要的多余苦难没有兴趣。”


    “而能离开这里的方式也不止这一种。”


    那根龙烛被她举到面前,离她的脸只有一尺的距离。


    火苗跳动着,金色的光映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格外分明。


    离得太近了。


    她感觉到一阵灼热。


    那股热浪扑在她脸上,从皮肤到血肉,从血肉到骨头,热得她微微出汗。


    “你们都是纸做的景,这个景是立起来的,只要我把你们都吹倒了,你们自然就动不了,一切都结束了。”


    “比起被火烧死,这样不是更好吗?”


    “.......安宁地睡去吧。”


    在新娘的目光中,林白枝深吸一口气。


    然后——


    “呼——”


    她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火苗晃了晃。


    朝左边歪了一下。


    然后重新立起来,继续跳动着。


    但就在这一瞬间——


    外面的黑暗更浓了。


    之前的天色是黄昏与黑夜交织的蓝黑色,虽然暗,但还有一点微光。现在,那一点微光彻底消失了。窗户纸上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然后——


    脚步声响起。


    像是很多只脚同时在跑,发疯一样地跺着地面。


    ”咚咚咚——“


    疯狂。 癫狂。 不像是人发出的声音。


    越来越近。


    它们在朝这里涌来。


    新娘的脸色惨白。她的手紧紧攥着身下的锦被,指节泛着白,像是要把那锦被撕碎。


    那脚步声——


    要到西厢房的房门了!


    新娘恐惧地看向林白枝。


    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惊恐,瞳孔收缩成两个小小的点,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咚。”


    最后一脚落下,就在门外。


    隔着那层薄薄的窗纸,能看见无数扭曲的人形黑影。


    它们挤在门外。 密密麻麻的,一个挨着一个,那些影子没有固定的形状——有的特别高,高得快要碰到门楣,有的特别矮,矮得像是趴在地上。


    有的瘦得像一根竹竿,有的胖得把旁边的影子都挤变了形。


    但它们都在不停地动。


    那些手臂——如果那还能叫做手臂的话——在空中挥舞着,扭曲着,像是溺水的人在挣扎,又像是发疯的人在抽搐。


    它们拍打着门。


    砰。 砰。 砰。


    那些糊在门上的窗纸被震得哗哗作响,随时都会裂开。


    它们是在挤,在推,在撞,在用一切能用的方式,想要闯进这间屋子。


    “啪啪啪——”


    窗纸被捅破了。


    几条长短不一的手臂从裂缝里伸了进来!


    它们细长细长的,关节处的像是反着长的,五根手指在空中疯狂抓挠着!


    门框在颤抖。


    整个房间都在微微颤抖。


    “林姑奶奶——大小姐——”


    那些东西这么呼喊着。


    新娘看着林白枝。


    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不知道这个时候还能指望什么。只是本能地,把目光投向那个人。


    “你——”


    都到这个时候了。


    林白枝居然迎着新娘的目光,轻轻眨了眨眼睛。


    她慢条斯理又鼓起腮帮子,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


    “呼!”


    火还是没灭。


    它继续跳动着,像是在嘲笑这口气的无力。


    “砰——!!!”


    那声巨响震得整个房间都在颤抖。


    木门从中间裂开,碎屑乱飞,木片四溅,像一场暴雨。


    有一块碎屑划过林白枝的脸颊,有一块砸在她的肩上,有一块落在她的脚边。


    林白枝却面不改色,甚至没看那些东西一眼。


    她只是略微抬起头,又对着新娘笑了笑。


    别害怕。


    “唰唰——”


    仆人们从破碎的门洞涌了进来。


    那些曾经端着托盘、扛着红绸、忙来忙去的人。


    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种僵硬的、纸一样的惨白。


    他们涌进来。


    涌进来。


    涌进来。


    无数惨白的脸,无数惨白的手,像一场噩梦,像一场洪水,要把这间小小的西厢房彻底淹没。


    “林姑奶奶——大小姐——”


    那些指尖—— 几乎要碰到林白枝了。


    就在这一刻。


    林白枝吸了一口气。


    然后——


    “呼——”


    那口气从她嘴里出来。


    这一次,不一样。


    它是一阵风,一阵真正的、能吹散一切的风。


    烛火晃了晃。


    它终于灭了。


    最后一缕青烟从烛芯上升起,在空气中扭动着,像一条小小的蛇,然后慢慢散去。


    “——”


    在那口气吹出去的同时,一切都倒下了。


    那些雕花的木柱,那些精致的家具,那些绣着鸳鸯的锦被。


    那些即将碰到林白枝的,神色癫狂的仆人。


    那个坐在床上惊恐的新娘。


    她保持着那个姿势——攥着锦被,瞪着眼睛,嘴巴微微张开。


    她往后倒去,倒在那些已经塌了的被褥上,倒下的时候,那双眼睛还看着林白枝。


    像纸一样。


    轻轻地,无声地,温柔地倒在地上。


    “你们都是纸做的景,这个景是立起来的,只要我把你们都吹倒了,你们自然就动不了,一切都结束了。”


    “比起被火烧死,这样不是更好吗?”


    “.......安宁地睡去吧。”


    第428章 谢谢


    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空白。


    仿佛一张白纸。


    林白枝站在原地,眯着眼睛,让眼睛慢慢适应这片刺眼的白,怀里还抱着梅耶。


    突然变换环境,梅耶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周围。


    然后——


    谁也没反应过来。


    那一瞬间,林白枝只觉得怀里一沉。


    像是有一座山砸在她胸口。


    “啊!”


    林白枝惨叫一声。


    她的膝盖一弯,整个人往下一坠,差点直接趴在地上。


    梅耶变回人了。


    那只金黄色的、毛茸茸的、揣着手的小猫咪,在那一瞬间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成年男人的身体,正结结实实地压在林白枝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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