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里,她坐在栏杆上。她凑过来的时候,他的视线正好对上她的脸。那张小脸在他眼前放大,放大,放大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那张如白花一样的脸细腻得毫无毛孔。


    两个人就像对亲密耳语的情侣。


    隼被这张脸惊得心底一跳,他向后撤。


    但他刚退了一步,她的手臂已经缠上来了,搭在他肩上,很轻,像一只蝴蝶落在花瓣上。


    “你刚刚一直在看我吧。”


    她带着点了然和得意。


    “像个偷窥跟踪狂一样。”


    她的声音很近。近到他几乎能感觉到她说话时气息的震动。


    隼的喉咙发紧。


    他想辩解。


    想说不是的。


    想说他只是在暗杀他,杀人和偷窥跟踪完全不是一回事。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说的是真的。


    他确实在看。


    看她笑。


    看她说话。


    看她对那个牵着狗的普通意大利老头笑的时候,他心里在想,她为什么对他笑?他们认识吗?她喜欢狗吗?


    看她偶尔低头看手机的时候,屏幕上是什么?是消息?是照片?是某个他永远不知道的东西?


    他确实像个偷窥跟踪狂。


    “只是狙击镜......”


    他终于挤出一句。


    “狙击镜不就是你的眼睛吗?”


    “难道你是想杀我?”林白枝说:“可我现在还活着啊,你只是在偷窥我,承认吧,你就是个偷窥犯。”


    “你会这样做吗?”林白枝说:“你专注地看着我,会渐渐调大了狙击镜的倍率,看我是怎样笑的,又在对别人说什么......”


    隼当然做了。


    但他不可能认,他坚持说:“我只是想杀你。”


    此时,在他们之间,好像杀人是比偷窥更轻的罪行。


    “想杀我呀,”林白枝凑得更近了,她还坐在栏杆上,但双臂已经在隼身上:“那你怎么还不动手。”


    她问。


    看看我的纤细的脖颈。


    看看我柔软的胸膛。


    离你是这般近。


    是真的近。


    近到他能一刀捅进去,近到他能掐住她的脖子。


    近到他能做任何他想做的事。


    “这里没人。”


    林白枝贴着他,说。


    “你不是说杀了我吗?”


    “你应该有刀吧。”


    他当然有刀。


    怎么可能没有刀?


    那把刀就藏在他腰间,皮质的刀鞘,磨得发亮的刀柄,只需要一秒,他就能抽出来。只需要零点一秒,他就能刺进去。


    但他动不了,像是被绞紧了。


    然后她开始在他身上摸索。


    她的手从他肩上滑下来,滑到他胸口,滑到他腰侧,滑到他衣服的每一个可以藏东西的地方。


    动作很快。


    “你在干什么——”


    林白枝却已经摸出了一个东西。


    他的手机。


    隼:“喂——?!”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林白枝却搭在他身上,开始用他的手机。


    “真讨厌,全是意大利语啊,我看得不是很懂.....”


    她有点生疏地点进了联系方式,在里面找到了一个备注为BOSS的电话号码。


    “这就是你的BOSS,是吧?”


    她甚至还咨询性地看了眼隼,那双眼睛在问他:是这个吗?


    隼僵硬地点了点头。


    林白枝点开了。


    “你想干什么——”


    没干什么啊。


    林白枝几乎是上半身趴在隼的身上,哒哒用漂亮的手指打着字。


    【BOSS,今天的狙击又不幸失败了呢,但是成功逃掉了哦~】


    和隼的语言风格完全不一样。


    隼的眉头突突眺,连忙去抓林白枝的手。


    “好嘛,你怎么这么麻烦,”她好像还很不高兴似的:“我把那些口癖都删了总行了吧。”


    最后发出去的消息。


    【BOSS,今天的狙击也失败了,成功撤离。】


    “这就是你会说的话吧?”林白枝兴致勃勃,往上划了划记录:“居然还真是!”


    隼蹙起漂亮的眉:“你到底想干什么.....”


    BOSS很快回了消息:【又失败了?对方有很棘手的人吗?】


    林白枝在他的目光下打字:【是的,BOSS。林白枝手下有一个很棘手的男人,那天我窃听到了,那个男人.....】


    林白枝思索了一下:【叫戈登-斯蒂尔,是合众国人,似乎是军方系统出身。】


    隼目瞪口呆,已经完全看不懂她在做什么了。


    怎么还有自己爆料的?她疯了吗?


    林白枝笑了起来。


    然后她抬起手,圈住了他的脖颈。


    两只手臂环上来,在他颈后交叠,把他整个人往她那边拉了拉。


    还嗅了嗅他的头发:“没有香气啊.......”


    “——你的BOSS知道我们现在的样子吗?”


    “如果他现在出现在街角,看着我们,他会是什么表情,说什么话呢?”


    BOSS会愤怒至极:“隼!你和敌人勾搭在了一起?!”


    隼忍不住跟着她的话想,仿佛不可置信的BOSS就站在他面前,头痛得要命。


    “我就这么一边搂着你,一边得意洋洋地回答他——”


    她把他的头又拉近了一点,下巴抵在他发顶。


    “是呀,你让他来狙杀我,但其实他一直以来只是在偷窥我而已.......”


    林白枝越说越高兴,她抱着隼的头。


    “昨天是想看我完成的画作。”


    “今天是想听我死前的最后一句话。”


    她好像看穿了一切。


    “那明天,你又会找什么理由呢?”


    风从河面吹过来。


    鸽子咕咕地叫着。


    远处的钟声响起,一下,两下,三下——下午三点了。


    “没关系,”林白枝在钟声中轻快说:“——我早就说过了,我和你有的是明天。”


    第408章 爱琴海(六


    隼不干了。


    林白枝这个人实在是太诡异了。


    不能再看她的眼睛,不能再听她说的话。


    所以第三天,他哪里都没去。


    他待在安全屋里。


    忽然,他收到了消息。


    【今天没来呢。】


    隼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真的打算这样吗?】


    下一条消息跳出来。


    【一直为你的BOSS工作,娶他的女儿,继续这样下去,你可以接手罗勒哥尼亚家族,成为下一任首领。】


    【真的要这样吗?】


    没有名字,但他心知肚明是谁。


    他忍不住回答,为什么不呢?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开始想象那个画面——他坐在BOSS那把镀金的椅子里,周围一群人恭顺地簇拥着他。


    然后每天从那张镀金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罗马。


    看着那条河,那座桥。


    看着那个栏杆,曾经她坐在那上面。


    她不会再出现。


    第三天,第四天,第一百天,第一千天,日复一日,她都不会再出现。


    这样的结果并不糟糕,不是吗?


    隼的手指动了。


    【不要给我发消息。】


    他按下发送,然后果断地把这个号码拉黑了。


    是的,他向来是个很冷静的人。


    二十六年了,他从没失控过,从没犹豫过,从没让任何人在他脑子里停留超过三秒。


    今天也一样。


    “叮铃——”


    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隼的心猛地一跳。


    该死的林白枝,只不过拉黑了她,就要换个号码来骚扰他吗?


    她到底有完没完?


    他看都没看就准备挂断——


    屏幕上显示的,不是陌生号码。


    是BOSS。


    隼愣在那里。


    他盯着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莫名失望,但他不会承认。


    “BOSS,有什么需要吩咐的事情?”


    他的声音和平常一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BOSS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低沉:


    “你先到赌场来吧。”


    临出门前,他理所当然要去照照镜子,他这次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镜子竟然裂了一条缝!


    从左上角斜斜地贯穿到底,把他那过分惹眼的脸分成两半。


    一半是他的左脸,一半是他的右脸。


    他站在镜子前,就像活生生被劈成了两半。


    隼移开视线。


    “........”


    赌场是BOSS的核心产业。


    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守卫,看到他,微微点头,让开路。


    隼推门进去。


    里面很安静。


    没有赌客。


    水晶吊灯还亮着,照得整个大厅金碧辉煌。那些镀金的赌桌整整齐齐地摆着,上面没有人。轮盘停在某个数字上,扑克牌码成一摞一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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