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那么一个恍惚。
一个下午过去了。
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
林白枝放下了画笔。
她双手捧着那幅画,举高,仰头看着。
夕阳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照在她的脸上,照在她的头发上,照在她手里的画上。她的头发散落下来,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太阳离她很近。
但还没有她的眼睛漂亮。
她的眼睛在夕阳里亮得惊人,像是玻璃一样,不断地折射着光。
他在扳机上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最后还是移开了。
他慢慢地把狙击枪收起来。
算了。
隼叹气一声。
还有两天呢,我和你有的是明天。
“BOSS,我又狙击失败了,撤离成功。”
第406章 爱琴海(四
第二天。
隼带着枪。
河流贯穿了整个城市。
他站在桥中央,倚着栏杆,狙击枪装在那个不起眼的黑色琴盒里,靠在脚边。
桥上的游人很多,没有人注意他。
那张过于惹眼的脸被帽檐遮去了大半,只露出一点下颌的弧线。
他的目光落在桥下。
下面的街道沿着河岸蜿蜒,街边是些小店铺——卖冰淇淋的,卖明信片的,卖劣质油画给游客的。
还有那些无处不在的咖啡馆,铁艺桌椅摆在人行道上,永远坐满了晒太阳的人。
他的狙杀目标——林白枝,她在下面的街上散步,现在和身边一个人说着什么。
那个人是谁?
隼不认识。
只是一个普通的意大利老头,牵着一条普通的狗。
说着什么?
距离太远,桥上的风太大,游人太吵,他当然听不见。
他只能看见她的嘴唇在动,看见她偶尔点头,偶尔笑一下,偶尔侧过头去看那条狗。
“那人说了什么,让她笑了?”
这是隼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然后他愣住了。
他为什么要关心这个?
他杀过很多人。
敌人,叛徒,欠债不还的赌徒。
那些人在死之前,会说很多话。
有的求饶,有的咒骂,有的哭喊着亲人的名字,有的只是沉默地看着他,像看一个早就该来的结局。
“求求你,我还有个女儿……”
“你告诉她,爸爸爱她……”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快点吧,别让我等太久。”
他是会唇语的。
于是隼认认真真去读她在说什么。
就这么一会儿走神的功夫,林白枝面前已经换了个人。
她在和一个小男孩说话,她蹲下身,和对方平视,手里还拿着昨天那幅画。
她在说:“.........”
隼一字一顿地识别:“你想买眼前这位美丽的小姐的一幅画吗?”
隼:“.........”
谁会买啊!
这样想的当然不止隼一个,那个小男孩无语地看着那副乱七八糟的画:“好吧......看在你是位女士的份上,多少钱?”
林白枝笑眯眯:“一欧分。”
一欧分?(0.08元人民币)
围观的隼都愣住了,那是面额最小的硬币,跟白送有什么区别?
小男孩不理解但尊重,将一欧分给了她。
林白枝高高兴兴收下了那一欧分硬币,背面的图案是普利亚的蒙特堡。
隼:“.......”
奇怪的人。
太奇怪了。
他忽然想,这样奇怪的人。
——如果她死了,最后一句话,她会说什么?
就为了等那句话——
等他听见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隼错过了开枪的时机。
等他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走远了。
不可置信。
他真的不可置信。
“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他这样骂自己。
隼揉了揉太阳穴,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跳,指腹压上去,能感觉到皮肤下的血管在突突地搏动,每一次都带着微微的刺痛。
算了。
他弯腰,提起脚边的琴盒,从桥上走了下来,打算先沿着街道回安全屋再说。
他这么想着,脚步却忽然停住了。
“——”
因为她就在前面。
林白枝坐在河边的铁栏杆上。
那栏杆窄得只有巴掌宽,她坐在上面,双腿悬空,轻轻晃着。
周围落满了鸽子——灰的,白的,花的,胖的瘦的,咕咕咕地叫着,在她脚边挤来挤去,啄食她手里洒下的面包屑。
白鸽展翅的时候,翅膀扇起的风拂动她的发丝。
“——”
真倒霉!
怎么这都能撞见!
隼暗自骂着。
他压了压帽檐。
想从她身边匆匆走过。
就像经过任何一个路人那样。
经过就是了。她不会注意到他。只要他低着头,走得快一点——
“站住。”
她叫住他,像鸟雀忽然振翅。
她还在那里坐着,还在喂鸽子,连头都没回。
她怎么知道的?他换了衣服,戴了帽子,混在来来往往的游客里。她怎么知道是他?
“不怕我杀了你?”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低哑的,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她终于转过头来:“那你杀我呀。”
说着她摊了摊手:“大家都不在。”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带着鸽子的咕咕声,带着她身上那股说不清的香气。
“你……”
隼开口,声音还是哑的。
目光落在她坐着的栏杆上。
那截栏杆锈得厉害,铁锈一片一片地翘起来,红的,褐的,黄的,斑驳的。她坐在那上面,裙摆铺开,遮住一部分锈迹,但露出来的那一截,铁锈的颜色和她白皙的皮肤对比得触目惊心。
“栏杆很脏。”
他说。
林白枝低头看了一眼。
她低头的时候,又有几只鸽子飞起来,翅膀扑棱棱地扇动,拂起她的发丝。那些发丝飘到她脸上,被她随手拨开,动作懒洋洋的。
“回去换套衣服不就好了吗。”
她的鞋尖轻轻碰着河面。
那双鞋是浅色的,在阳光下白得有些晃眼。
她轻轻晃着腿,鞋尖就一下一下地掠过水面,带起细微的涟漪。
她忽然往后仰。
两只手抓着栏杆,上半身后仰,仰到几乎要掉下去的程度。
“咯吱.....”
栏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她的头发垂下去,像一道黑色的瀑布,就在隼的跟前。
她的脸对着天空,也对着隼,水光映在她脸上,那金色是流动的,从她的额角流到眉骨,从眉骨流到鼻尖,从鼻尖流到唇峰,最后在下颌处凝成一滴光,摇摇欲坠。
隼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为什么不坐在长椅上?”
他迫切想转移注意力,于是随便说了什么,但也不算很随便,因为他确实很困惑。
旁边就有长椅,不比这锈迹斑斑的栏杆舒服吗?
林白枝歪了歪头。
阳光在她眼睛里碎成无数光点。
她说:“我也不知道啊。”
“大概……”
她想了想。
“我不喜欢和别人一样,走在一样的路上吧。”
“和太多人走在一条路上,会让我觉得自己像羊群一样走向屠宰场。”
她声音轻快。
第407章 爱琴海(五
隼似乎也是只羊。
他说:“你看起来很自由。”
她看起来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想抓住,也什么都不想放开。
“我喜欢自由啊。”
林白枝轻快地说,因为仰着,她的声音从气管里挤出来,有些急促:“不然怎么会到处乱跑呢,意大利已经是我去过的第六个国家了。”
“糟糕......”
她仰头看着他的脸。
她勾着脚在栏杆边晃了晃,像是试图找到什么可以借力的地方。
但她力气不太够,现在她整个人悬在那里,上半身后仰,两只手抓着栏杆,姿势别扭得像一只卡在树枝上的鸟雀。
她放弃了。
“狙击手先生。”
她叫他,声音里带着笑。
“拜托了,救救我,能帮我拉起来吗?”
这种事情为什么要问他?
这里来来往往都是人,为什么要问一个暗杀她的人?
隼这样诘问着自己,于是伸出手。
托着她的背,她的肩胛骨微微颤动着,像展翅欲飞的蝴蝶。
把她扶好。
林白枝坐稳了。
但她没有拉开距离。
她忽然凑得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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