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等唐宋回答。
他自顾自地说下去,一边说,一边漫不经心地掂着他的刀。
“因为你太脏了。”
他抬起刀,用刀尖虚虚点了点唐宋。
“你看看你自己。”
“刀是君子。你是一堆破烂。”
“它们怎么肯跟你?”
——刀是君子。
——你是一堆破烂。
唐宋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着头,死死地、用力地,捂住自己的头。
手指深深陷进汗湿的发间,指甲几乎要掐破头皮。
那些首饰还在。
眉钉,唇钉,舌钉,耳骨上一排细小的银环,脖子上层层叠叠的链条,手腕上宽窄不一的皮质手环与金属手链——它们还在,陪着他,从始至终。
但此刻,它们都变得很重。
重到他几乎要抬不起头。
【武道系统:目标‘唐宋’心智状态评估——严重不稳。】
【检测到‘道之雏形’与‘尺之概念’融合进程异常波动。】
【当前进度:97%。96%。95%……】
【持续倒退中。】
吕天流听着脑海里的播报,笑容愈深。
他没有追击。
他不需要。
他只需要站在这里,握着这三把刀,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的、崩溃边缘的、已经什么都抓不住的人。
就够了。
“唐宋选手……你是否要选择投降?”
那个浑身是血的身影终于动了一下。
他极其缓慢地、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侧过头。
露出半边糊着血与泪痕的脸。
“……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输?
即便崩溃着,唐宋也才不要输给这个人。
他跳了起来,伸手就去近身夺刀!
他实在太不要命了。
他任由吕天流拔刀,用他的唐刀在他身上划出好几道伤口,他也要伸手去夺刀!
他似乎完全顾不上自己受伤。
吕天流用剑用得强,用唐刀也还行,但远不如唐宋。
几个来回,吕天流一刀划过他的肩膀,唐宋终于碰到了刀鞘.....
......碰不到。
三把唐刀再次把他隔绝在外了。
唐宋失神。
趁着他失神,吕天流一脚将他踹开,他就这么像一只被踢开的空罐子,顺着擂台光滑的表面,一路向后滚去。
观众们发出惊叫。
裁判也觉得有点不好了,再次开口:“唐宋选手,你是否要选择投降?”
唐宋没回话。
他还没爬起来,手呆呆撑着擂台,膝盖抵着冰冷的地面,手无力地垂在身侧,背微微弓着,半背对着吕天流,他低着头,头发微微挡住脸。
眼见的吕天流要过来了,裁判连忙又开口:“唐宋选手?唐宋选手!”
唐宋这才茫然地微侧过头,露出侧脸:“.......什么?”
他的头上冷汗和血一块流,头发早就湿了,眼妆也糊了。
裁判一次又一次开口:“你是否要选择投降?”
唐宋:“.......”
唐宋:“不。”
【武道系统:目标唐宋心智不稳,道之雏形与尺之概念进展倒退中。】
原本停止在98%的进度开始倒退,97%,96%.......
吕天流得意极了。
观众窃窃私语,有人担忧唐宋,也有人说哎,神兵另择明主,也许吕天流才是众望所归吧.....
裁判见唐宋不肯投降,只好继续比赛。
【武道系统:目标唐宋心智不稳,道之雏形与尺之概念进展倒退中。】
95%,94%
吕天流一刀砍向了唐宋!
铮——
断裂声几乎是同时响起的。
那些层层叠叠戴了许多年、从未取下过的首饰,在这一刀之下齐齐断开。
choker飞出去,项链散落一地,叮叮当当砸在地上上,滚进血里。
他因疼痛骤然瞪大眼睛。
刀伤从右肩到了左腰。
【倒退中。】 【倒退中。】 【倒退中。】
他听见观众席有人在喊“救护车”,听见裁判急促地呼唤他的名字,听见玉氏席位的欢呼一波高过一波。
还听见吕天流走近的脚步声。
那双定制的战靴,停在他面前三步。
然后,吕天流开口了。
他说的不是“认输吧”。
他说的是——
“林白枝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自己却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唐宋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这就是你效忠的大小姐?”
“一个懦弱的女流之辈。”
.......大小姐。
吕天流还在说,关键词忽然触动了原本崩溃中的唐宋。
“她人在哪儿呢?”
吕天流说。
“她抛弃你了,唐宋。”
第394章 名下
——不是的。
这个词几乎是本能地、未经思考地,从意识深处弹射出来。
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林白枝没有来,也没有留任何人在这。
在这的只有唐宋。
是觉得他无关紧要吗?是觉得他是弃子吗?是觉得他必输无疑吗?
不是。
唐宋下意识反驳。
不是这样的。
——他记得的。
那是今天早上,他临出门前。
林白枝站在窗边,背对着晨光。她的脸半隐在逆影里,看不清表情。
“唐宋。”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输了也没关系。”
她说。
“但我相信你能赢。”
就这两句。
林白枝就换了话题,好像那么重要的决斗也只值得这么两句话。
“你进了深山老林修炼后,我就开始找人帮你打那三把刀了。”
那时候唐宋狗腿,一口河南话:“谢谢大小姐!”
林白枝哼了一声,把他踹得一骨碌,然后他趴在地上哇哇哭,林白枝居高临下看他:“你这三把刀,其实我给取了名字。”
唐宋猛地抬头,眼睛亮晶晶地,脸上还挂着没干的眼泪。
“什么名字?”
“你要是觉得不喜欢,就把它改了吧。”
“不改不改!”唐宋一骨碌爬起来,跪坐在地上,拼命摇头,“大小姐起什么名字我都喜欢!”
还要什么自行车。
“这三把刀的名字......”
“——惊蛰,镇岳,无咎。”
她顿了顿,转回头看向他,微笑着说:
“它们很配你,不是吗?”
这三把唐刀锻造时,唐宋已经进了云山修炼了。
是林白枝,在他不在场的时候,一字一句地和老师傅沟通。
他的刀该有多长、多重、重心在哪......
他出刀的习惯是快还是猛,是偏轻灵还是偏刚硬......
他那乱七八糟的三刀流,三把刀要怎么配合才能发挥最大效用……
她描述他,定义他,她眼中看到的唐宋——不是亚比,不是野路子,不是任何人眼中的异类。
“在你眼中我是谁?”
就在这三把刀里。
唐宋是怎样的人?
又是怎样的刀配他呢?
惊蛰,镇岳,无咎。
——这样的刀。
——她亲手为他铸的刀。
怎么可能会讨厌他?
擂台上。
唐宋依然跪在那里,浑身是血,首饰碎裂,三把刀都在敌人手中。
但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抬起头。
额头上的血还在流,黏湿的发贴在脸颊,眼妆糊成一片狼藉。他的脸看起来很狼狈,很凄惨,很……破碎。
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地、坚定地,重新凝聚。
——从来不是刀抛弃了我。
——是我还没真正握住它们。
他视线摇晃模糊地看着吕天流朝自己走来。
吕天流得意洋洋,似乎边走边说着什么。
“我.......”
然后他听见——
【紧急警告!】
【‘惊蛰’‘镇岳’‘无咎’……发生异常松动!】
什么?!
吕天流猛地低头,看向手中的三把刀。
刀身……在颤抖。
它们在呼唤。
——呼唤真正的主人。
【惊蛰,轻灵迅捷,出鞘如春雷破冰。需使刀者心思澄明,无滞无碍。】
【警告:宿主当前心浮气躁,杂念丛生,与刀意相冲!强行持有恐被刀气反噬!】
吕天流脸色铁青,五指死死攥紧刀柄。
不可能!
那可是生死刃契卷!
除非他死了,不然怎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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