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光,不偏不倚,正正地落在了牌位之上。


    也落在了那只静立于“罗辉”二字之间的、灰褐色的小飞蛾身上。


    鳞翅在绚烂的流光下,仿佛被镀上了一层瞬息万变、难以言喻的华彩。


    它安静地沐浴在那片来自人间喧嚣与喜庆的、转瞬即逝的光辉里,翅膀的边缘似乎在微微颤动,折射着虹一般的光芒。


    物理学家彻底呆住了。


    “罗辉老、老师!!!”


    *


    林白枝还站在那个废弃天文台里。


    断裂的观测仪器斜指着布满蛛网的穹窿,破碎的玻璃穹顶外,是冰冷闪烁的星空和远处城市喧嚣的、不属于此地的烟花光影。


    钟先生的腿还被压着,他趴在地上,不可置信地说:“不可能、怎么可能!我麾下那些高官政要......我早就命令他们......”


    林白枝说:“哦,你说他们啊,他们被卡住了,暂时来不了。”


    她的耳机里传来008的声音。


    008:“你**的讲得轻松,我们部门全押在你身上了!”


    背景音是密集的电话铃声、急促的键盘敲击声、以及压低的、语速极快的争论声。


    “叮铃铃铃——”


    “哒哒哒——”


    “收手........”


    “老子被七八个部门的头头围着压力,茶水间都快成审讯室了!你在那边悠哉悠哉装你的X!”


    对外关系部。


    不愧是对外关系部。


    游走于所有明暗规则之间,用话术、利益、把柄乃至威胁,去协调、说服、摆平。


    他们不直接参与前线厮杀,却要为前线的每一次行动清扫场地、铺平道路、挡住来自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


    压力大、得罪人多、功劳往往隐于幕后,是部门常态。


    显然,为了确保今晚钟鼎铭能回来,为了钉死眼前这个钟先生,对外关系部这次是真的拼上了全部家底和信誉,在后方掀起了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惊心动魄的战争。


    林白枝感慨:“除夕夜啊,真是热闹!”


    这句感叹无异于火上浇油。


    008:“****我***你*****”


    林白枝继续感慨:“别这样嘛,内斗不就是你们的强项吗?”


    如果不是实在斗得厉害,008当初也不会找她与虎谋皮啊。


    她这句话,轻飘飘地,却戳中了一个更深的事实。


    如果不是总部内部派系倾轧,已经到了需要借助外力、甚至不惜与虎谋皮来打破僵局或达成平衡的地步......


    当初008又怎么会找上她呢?


    他们需要一把足够锋利、也足够不可控的刀,去切开他们切不了的蛋糕,或者……去斩断某些他们自己伸得太长、却已经收不回来的手。


    008:“......总之,我们这边是尽力了。”


    “但对面也不是吃素的,反应过来了……我们已经帮你拖了一个小时,真得撤了。”


    林白枝:“看出来了,其他的交给我就好。”


    钟先生趴在地上,脸色铁青。


    “你……!”


    他想骂她狂妄,想斥她痴心妄想。


    林白枝却已经举起了枪,枪口稳稳地、精确地,对准了地上钟先生的眉心。


    就在钟先生瞳孔中倒映的枪口火光骤然亮起的瞬间——


    “砰!”


    第359章 来看烟花吧(六)


    钟先生快死了。


    林白枝自然不会犯留人一线生机的低级错误。


    她这人谨慎得很,对着钟先生清空了弹夹,全打在了要害处。


    “砰砰砰——”


    金属弹壳叮叮当当地落在积灰的地面上,滚落到角落。


    但钟先生还没死。


    他依旧趴在地上,那条腿还被沉重的金属支架压着,动弹不得。


    鲜血从他身上多个狰狞的创口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身下的灰尘。


    他进行过很多次身体优化改造。


    林白枝临走前,丢下了一句:“说起来,你还记得这个废弃天文台是谁建起来的么?”


    钟先生只当是耳边风。


    他很怨恨。


    他想活着!


    他那么努力地往上爬,不惜一切代价进行改造,经营人脉,窃取身份,就是为了长长久久地活着,享有无上的权柄,完成他的大业!


    怎么会……怎么会就这样栽在一个女人手里?


    他不甘心,他很不甘心。


    他艰难地喘息着。


    “砰......咻——”


    外面还在放烟花。


    “砰——”


    又一枚飞上天炸响。


    钟先生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极其艰难地、缓缓地翻过了身。


    沉重的金属支架依旧压着他的腿,但他终于能仰面朝上。


    他看到的,是星空。


    透过那布满蛛网和裂痕、如同巨大伤口般的破碎玻璃穹窿,那片浩瀚、深邃、亘古不变的星空,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映入他逐渐涣散的瞳孔。


    银河如一条朦胧的光带横贯天际,无数或明或暗的星子冷冽地闪烁着,沉默地注视着人间,也注视着废墟中这个濒死的生命。


    他感觉,身体的热度、力量、甚至包括那蚀骨的不甘与怨恨,都在加速离他远去。


    意识像沉入冰冷的水底,越来越深,越来越模糊。


    然而,在这沉沦的尽头,在那意识最黑暗的底部,却有什么东西,被死亡的潮水冲刷了出来,渐渐浮现。


    天空......


    钟先生已经一百二十岁了。


    那时还是青朝,山河飘摇。


    他被家族送出国,远渡重洋,成为最早一批留学生中的一员。


    导师站在一台巨大的黄铜天文望远镜旁,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联合王国话,讲解着星体运行、光谱分析、宇宙的尺度……


    那些词汇对他而言太深奥了,像天书。


    那实在是太久太久以前了。


    那是一台天文望远镜。


    导师在短暂示范过后,就让他自己试试。


    那时他还很矮小,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将眼睛凑近冰凉的目镜。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么美丽的星空。


    是无数细碎、冰冷、却又无比璀璨的光点。


    它们并非均匀散布,而是汇聚成朦胧的光带。土星带着它优雅的光环,木星和它的卫星们排列成微缩的星系,还有更多叫不出名字的、或明亮或黯淡的星辰,静静地悬浮在那里,跨越难以想象的距离,将亿万年前的光芒,送达他的眼底。


    在那之前,他见过最漂亮的东西,或许就是元宵节时,大家族里燃放的烟花了。


    可是,和眼前这片无声而永恒的星空一比,烟花那种稍纵即逝的热闹,又算得了什么呢?


    那个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濒死的钟先生,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的星空开始旋转、扩散,与记忆里的那片天穹重叠。


    他迷迷糊糊地想,啊……那时候,我……在想什么来着?


    想起来了。


    那个仰望着目镜中无尽星辰的小男孩,心里涌起的,并非宏大的科学理想,也不是对故土的忧思,而是一种更原始、更个人、更天真的渴望:


    “我一定要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不是为权,不是为利。


    仅仅是因为——他要一直看着这些星星,星是永恒的,那么,他也想成为永恒的一部分,


    他的导师听完,夸奖他:“不错,你很适合做一个天文学家,Ying Xing(应星)。保持这份对宇宙的好奇。”


    虽然,没过多久,残酷的现实和更实用的考量,就让他很遗憾地放弃了天文学,转而选择了在当时看来更能救国图存、也更能带来实际地位和资源的物理学。


    他实在活得太久了。


    久到让他忘记了一瞬间自己在想什么,久到甚至忘了自己的名字。


    此刻,废弃天文台下,鲜血即将流尽。


    仰望着真实星空的钟先生,濒死的眼眸中,那最后的怨恨与不甘,竟奇异地、一点点地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遥远的、近乎孩童般的迷茫。


    原来……最初的原因,那么简单吗?


    “长长久久地活着……”


    “看星星……”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发出一点声音,却只有血沫涌出。


    星星是不会变的。


    但人确实在变的。


    银河啊,你在看着我吗?


    钟先生模模糊糊地想。


    “你还记得,这座天文台是谁建起来的吗?”


    啊……


    想起来了。


    怎么会忘记呢?


    天文台的组织者、主要出资人与设计核心推动者——


    是在近代华国科学史上留下璀璨一笔的知名物理学家、教育家,云应星。


    他放弃了在异国唾手可得的教职与优渥生活,毅然回到风雨飘摇的故国。


    但是,这位已在国内物理学界取得瞩目成就、拥有极高声望的学者,却做了一件和物理完全没有关系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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