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靠在他身上、连呼吸都困难的钟鼎铭,扣子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日程表精确到分钟,严肃得近乎刻板。


    “说起来,”澹台一边架着他走,一边说:“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钟鼎铭嘟囔着:“当官,当大官......”


    澹台:“俗。”


    钟鼎铭:“俗........什么俗......”


    澹台:“那我问你,你为什么想当大官?”


    钟鼎铭艰难地、一点一点地转动脖颈,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他。


    烟花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一瞬间,澹台看见他眼里有种异常清澈。


    “为人民服务......”


    澹台:“.......”


    澹台:“........?”


    澹台和后来的林白枝和008一样,他大惊失色:“大哥,你认真的啊!”


    “有什么不认真的?”


    钟鼎铭说:“我钟鼎铭生来就无父无母,费那么大劲考上京大,难道还能为了光宗耀祖吗。”


    “你知道京大.....尤其这个专业.....有多难考么.....可恶.......”


    澹台难以理解:“那你现在,肯定还有除了为人民服务外,别的愿望吧?”


    人总得有点私心吧。


    烟花还在不停地放,轰隆隆地,将渐暗的天幕映照得如同白昼,又迅速堕入更深的靛蓝。


    他们踉跄的身影被拉长、缩短,在铺满梧桐叶的地面上晃动。


    钟鼎铭一直仰着头,看着那些短暂却极致绚烂的光点。


    冷汗滑进眼角,刺得他眨了眨眼。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澹台以为他又要昏过去,或者干脆不想回答。


    然后,他开了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新一轮烟花爆裂的巨响淹没,却又奇异地穿透了那片喧哗:


    “啊……我想。”


    “我想长长久地活着。”


    又一枚巨大的烟花在头顶炸开,流光溢彩,瞬间点亮了他苍白的脸和那双因高烧与过敏而泛着水光的眼睛。


    在那片虚幻而盛大的光芒里,他极轻地、近乎呢喃地补完了后半句,像是一个说给自己听的秘密:


    “……想一直看到烟花。”


    那天最后,澹台艰难地把钟鼎铭塞进了出租车。


    钟鼎铭还在:“我要当官……当大官……当很大很大的官……”


    澹台都无语了,这人怎么跟喝醉了似的。


    钟鼎铭还嫌不够,盯着澹台,伸出手指指他:“所以,你以后不能行差踏错,不然我就得把你抓进监狱了,好歹同学一场......”


    澹台无语地呵呵笑:“还没当官呢,就一身官架子了。”


    “放心吧,我不可能像你那样为人民服务,但我好歹算得上个人,总不至于被老同学抓进监狱里。”


    他抬头对着司机说:“别理他,这人烧傻了,去第一人民医院,麻烦快点。”


    钟鼎铭这时又去拉扯澹台,澹台以为他哪里不舒服,连忙低头:“怎么了,不会真不行了吧!”


    钟鼎铭却说:“让开,我和你换个位置,我要看烟花.......”


    澹台:“.......”


    这人死了拉倒吧!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挪动了身体,跟这个“要死了还惦记看烟花”的家伙调换了位置。


    钟鼎铭就这么靠在车门上,脸贴着玻璃窗,目光追逐着天际最后几点明灭的光痕。


    *


    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自那以后,已经几十年了。


    澹台:“所以,现在变了吗?”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远处新一蓬烟花炸开,骤然亮起的光芒映亮了钟鼎铭刻板却已染上风霜的轮廓。


    他微笑起来。


    “怎么可能,还是一样的夜晚,还是一样的烟花,人怎么会变呢。”


    为人民服务。


    想长长久久活下去。


    想看烟花。


    烟花依旧在夜空炸裂,轰轰然,绚烂而短暂。


    恍惚间,坡上这两个中年人,似乎又叠上了当年京大校道上那两个狼狈搀扶的年轻身影。


    钟鼎铭一直没有变过。


    钟先生想要顶替他,就要学习他的习惯,他的思想。


    当然,有什么比正主更好呢?


    于是钟先生从钟鼎铭这里挖料,没少用手段,钟鼎铭现在还一身伤,还有一些吐真剂之类的化学药剂残留。


    但他始终没有说他对珐琅过敏。


    而这,也成了关键点。


    烟花的光芒又一次照亮山坡,也照亮了澹台转过来的脸。


    他的声音不大。


    “欢迎回来,老同学。”


    钟鼎铭沉默了半响,才低声开口:“……我回来了。”


    第355章 来看烟花吧(二)


    疗养院:


    幸运仔细为妈妈膝上掖了掖羊毛毯的边角,这才直起身,望向窗外那片被海市烟花照亮的夜空。


    “妈妈,是烟花,我推你去窗边看吧。”


    轮椅的滚轮碾过疗养院光洁的地板,发出平稳的轻响。


    他将妈妈推到窗边,自己也半蹲下身,与妈妈一同望向那片升腾在都市上空的绚烂光影。


    “真漂亮啊。”


    妈妈微微仰着头,松弛的脸颊被窗外明明灭灭的光映照着,眼中流露出单纯的喜悦。


    看了一会儿,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依旧温和地说:“对了,小运,今天早上护士站那边说,有人寄来了两个快递包裹。”


    “嗯?”


    “寄件人名字挺有意思的.......”


    妈妈回想着:“寄件人‘你好今天是除夕老人(圣诞老人类似的意思)枝枝’,小运,你认识吗?”


    幸运:“???”


    他认识的人里,名字里带枝,也就那一个了。


    他立刻警惕了起来,不是说他和林白枝关系不好,但林白枝到底是灰色的人,突然寄东西,还寄到了疗养院来,那很恐怖啊。


    “小运?”妈妈察觉到了他瞬间的僵硬,有些困惑地侧过头看他,“怎么了?是不认识的人寄错了吗?”


    “……没事,妈,可能是个朋友。包裹呢?护士放哪儿了?”


    单纯的妈妈完全理解不了幸运的紧张:“在桌子下面。”


    幸运快步走到圆桌旁。


    果然,桌下并排放着两个包裹,都用素色的硬纸盒装着,缠着结实的胶带。


    一个盒子上用黑色记号笔清晰地写着“幸运收”,另一个盒子上写的则是“阿姨亲启”。


    林白枝寄东西给妈妈?!


    “啊,这个是给我的?”


    妈妈似乎也有点惊讶,自己驱动轮椅到这边,自从重病后,她就没什么人际关系,也就没有收到过包裹了。


    她伸出手,就想拿起那个写着“阿姨亲启”的盒子。


    “别!”


    幸运几乎要炸毛了,一把按住了妈妈的手腕。


    他的动作有些急,妈妈被吓了一跳,手缩了回去,困惑地看着他。


    幸运苦着脸说:“妈……这种粗活我来就行。包装看着挺结实,您别划着手。”


    万一里面是炸弹怎么办!


    妈妈难得有些不开心了,但幸运已经顾不上她开不开心了。


    幸运开始小心翼翼地拆那个“阿姨,敬启”包裹。


    是一个盒子。


    盒子外层包装纸甚至还带着点雅致的暗纹,系着丝带,看上去……挺精致。


    幸运在心里嘀咕,大小姐到底要干什么啊......


    他屏住呼吸,将盒盖慢慢掀起一条缝——


    就在这一刹那!


    “砰!”


    一声闷响炸开!


    伴随而来的是强劲的弹簧机械声,一个色彩极其鲜艳的东西猛地弹射出来,结结实实、毫不留情地撞上了幸运正低垂凑近的脸!


    “唔!”


    幸运痛呼一声,眼前一黑,只觉得鼻梁又酸又痛,眼泪差点当场飙出来。


    “砰!”


    与此同时,窗外恰好一枚巨大的烟花升空炸裂,金光四溅!


    好痛!


    幸运捂着瞬间发红的鼻子。


    他眨了眨眼,才看清那个“凶器”——一个穿着条纹衣服、顶着爆炸头、咧着血红大嘴的小丑玩偶,被强力弹簧连接在盒底,此刻还在他面前得瑟地跳着。


    “......整蛊玩具?”


    林白枝神经病吧!干嘛把这种东西寄给他妈啊!


    幸好是他拆的快递!


    “啊!”


    身旁传来妈妈一声短促的惊叫。


    幸运心里猛地一咯噔,立刻转头看去。


    只见妈妈不知何时,已经拿起了另一个写着“幸运收”的包裹,并且……已经拆开了包装!


    “妈!别——”


    幸运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妈妈已经打开了盒子。


    幸运连忙伸长脖子,朝妈妈手里的盒子看去——


    “.........?”


    盒子里,柔软的内衬上,妥帖地折叠着一条织物。颜色是优雅的浅驼色,质地细腻,泛着柔和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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