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被触碰的人,反应大同小异:初时的紧张颤抖,在听到那些话语后逐渐被一种空泛的平静取代,眼神失去焦点,嘴唇翕动着重复最后的词句。


    “安息……”


    “通过你……”


    “光明……”


    他们一个个都低着头。


    “通过你,以进入无限喜乐光明......”


    仓库门口,那个新来的人站在那里,明明是下午后,阳光正烈,透过高窗在他脚边投下炽热的光斑,他却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头皮发麻。


    他起了一身冷汗。


    眼前的景象圣洁得诡异:纯白的少女,如同提线木偶般顺从低头的人群,重复的箴言……


    这是……赐福的仪式吗?


    可那少女脸上没有神性的温暖,只有一片令人不安的空。


    仿佛她是一个白色的黑洞。


    仿佛她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个吸纳一切色彩和情绪的白洞——不是散发光辉,而是将周遭所有的声音、情感、乃至生命力都静静吸附进去,转化为更深沉的寂静。


    那些家人脸上的平静,跟死了差不多。


    比起赐福,她更像是在……抽走什么。


    这个念头让门口的人心脏骤紧。


    林白枝一个接一个赐福,门口的人想走,但偏偏挪不动脚,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完成最后一个赐福。


    快走,快走。


    他这样催促自己,却感觉自己在蠢蠢欲动,想要靠近那个白洞似的少女。


    林白枝把手从最后一个人的额头上移开。


    面前的长椅,每一个人都低着头。


    仓库里陷入一片奇异的死寂,只剩下几十道轻微得几乎听不见、却又诡异同步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遥远传来的、忽高忽低的虫鸣与鸟叫。


    “吱——”


    林白枝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忽然,毫无预兆地,她抬起了头。


    那双如白洞似的眼睛,精准地、直直地越过低垂的人群,落在了仓库那扇半掩的门扉处。


    仿佛她从一开始,就知道那里站着一个观众。


    然后,她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她笑了。


    “原来这里,还有一个遗漏的家人啊。”


    那人:“?!”


    他几乎尖叫出声,她发现了!她早就知道!


    他惊悚地想要逃走。


    他以为自己已经逃出去了。


    然而下一秒,面前猛地一暗。


    那并非阳光被遮挡,而是那张如同教堂神像般粗略模糊、带着非人微笑的脸,已经无声无息地逼近到了他的眼前。


    他根本没动。


    他还站在仓库里,只是脚后跟往后挪了一点点,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向后蹭出了一道极其短暂、极其无力的痕迹。


    不.......


    林白枝朝他伸出手,那只手同样白皙得不似活物,带着一种玉石般的质感,覆在了他的额头上。


    她的手冰凉而软,像是浸了水一样。


    不.......


    “你在心怀惭愧,”林白枝说:“你昨夜梦见了逝去的女儿,心中仍有愧疚的波澜。放下吧,那不是你的错,真理会接纳一切。”


    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逐渐模糊,他残留的理智还在挣扎。


    “从此你必不再怀有不安。”


    他跟着说:“从此你必不再怀有不安。”


    “交托即是解脱,在我之中,安息吧。”


    “——通过我,以进入无限喜乐光明。”


    他的嘴巴张张合合。


    他感到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冰冷而滑腻,正顺着林白枝覆在他额头的手指钻进来。


    那东西拉扯着他的嘴角,让它咧开一个僵硬的弧度;又钻进他的嘴巴,冒充他的舌头,搅动他的声带;最后钻进他的喉咙,堵住了他的喉咙。


    他听到那个被篡夺的喉咙,用他的声音,清晰地、顺从地、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向往说道:


    “通过你……以进入无限喜乐光明。”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他最后一点挣扎的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噗”地一声,熄灭了。


    他缓缓地、彻底地,低下了头。


    姿态与长椅上的其他人,再无二致。


    林白枝微笑起来。


    然后,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回仓库中央那片被光线隐约勾勒出的区域。


    那里有一个略高于地面的、粗糙的水泥台,或许是以前用来堆放东西的。


    她走了上去。


    纯白的裙摆静止垂落,她站在高台之上,俯瞰着下方一排排低垂的头颅,如同牧羊人俯瞰温顺的羊群。


    “我们,都是一家人。”


    长椅上那些低垂的头颅,几不可察地、整齐地,微微点了点。


    虫鸣依旧,阳光依旧从高窗斜射而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一切如常,又一切,都已不同。


    第294章 还会


    酒吧刚过营业高峰,略显清静。


    华肃站在吧台后,暖黄的灯光在她乌黑的长发上镀了一层柔光。


    她还在核对酒水单,手机在木质台面上震动起来。


    她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林白枝。


    华肃拿起手机,刚划开接听键,甚至还没来得及将手机完全贴到耳边——


    听筒里就炸开一阵得意到几乎要溢出来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华肃!我果然很厉害!我就说嘛!”


    华肃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阵魔音灌脑般的笑声稍歇,才重新贴回耳边,语气平静地捧场:“嗯,怎么了?”


    “我现在已经成功打入了真理会的内部,”林白枝得意洋洋:“超级——完美——噢!!”


    尾巴翘得好高。


    华肃擦拭玻璃杯的动作微微一顿,清冷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真实的惊讶。


    “……你看着,”华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迟疑和困惑,“完全不像会信教的人。”


    信教的人应该是怎样的呢?


    温顺、虔诚、心怀敬畏、愿意将自我交付于某个更高的存在或理念之下,甚至带有一种被规训后的柔和与服从?


    而这些词汇,跟林白枝这个人,根本就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连边都沾不上。


    “这都能让你混进去?他们……不面试的吗?”


    至少也该过滤一下林白枝这种人吧。


    华肃在心里想,真理会是有多瞎啊,什么人都要。


    “我确实不温顺,”林白枝说:“但我可以让别人温顺啊!”


    这句话她说得轻巧,但华肃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华肃直觉还是不要细问比较好。


    林白枝忽然拖长了调子,声音里透出一种奇异的、近乎餍足的感慨:“啊,我好久没有这么状态全开了,演得我都有点上头了。”


    她的声音里残留着一丝古怪的、平缓而空灵的韵律感,仿佛是什么在共鸣。


    她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轻轻咳了咳:“等等,我调一下,有点入戏太深了......”


    几秒后,她的声音重新变得明快、清晰,甚至恢复了往常那种有点吵的活力:“好了好了!总之,搞定!”


    华肃:“你到底做了什么?”


    “那个幸福安心真理会不是邪教吗,”林白枝说:“在真邪教面前,假邪教也是要让步的啊。”


    当她说你是邪教的时候,你最好真的是邪教。


    林白枝就像一个白洞。


    不是她融入了他们,而是她以某种绝对的、近乎蛮横的存在感,强行扭曲了那个地方原有的规则,染上了她自己的颜色——或者说,吞噬成了她自己的空无。


    你的教众很好,现在归我的了。


    华肃忽然觉得,或许该担心的不是林白枝,而是那个“幸福安心真理会”。


    “你……注意安全。”


    华肃最终只是干巴巴地说了这么一句。


    她知道这句提醒对林白枝来说可能多余,但还是说了。


    “安啦安啦!等我好消息!”


    *


    幸福安心真理会本部:


    会长当然不知道有诡异生物混进来了。


    他笑容不变地站在屋前的台阶上,他袖着手,旁边跟着助理。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看着他们眼前已面目全非的院子。


    院子,正在大动土木。


    .....说要拿院子种菜。


    原本铺着青石板的小径被撬开了一半,碎石和泥土堆在一边,精心修剪过的草坪被翻得乱七八糟,露出底下黝黑的泥土,几个花圃更是遭了殃,名贵的花卉被连根拔起。


    明显是田小满不知从哪儿鼓动来的、看起来更像是工地临时工的男人,正吆喝着,或用铁锹翻地,或推着小车运送砖块和水泥。


    田小满一路小跑过来,脸上沾着点泥灰,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眼睛却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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