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让让。”
是戈登,他肩上扛着一大堆东西,全都扔到了垃圾堆里。
林白枝凑过去看了一下,什么电热水壶,风扇,废旧木板铁棍,沙发茶几,杂七杂八加起来足有几十斤的东西。
幸好有近卫队,不然都不知道要搬到什么时候。
这个家被搬空时,已经接近黄昏。
林白枝蹲在家门前。
她一直以为自己忘记这里长什么样了。
她被亚撒推往另一个世界,那个人不允许她回头,于是她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她以为自己忘了。
但她其实记得很清楚,她甚至还能解开初中的密码笔记本。
要把这些东西清除掉,一件又一件,就像杀掉自己一样。
城中村的楼房太密集了,就像被堆叠的灰色积木,林白枝甚至能闻到对面飘来的油烟味。
她抬头看天。
两栋楼中间只有窄窄的一线天光,下面是被乱拉的电线,横七竖八半垂落下来,将本来就不富裕的天光割成一片又一片。
她小时候经常像现在这样,蹲在这里,看天空。
这里的天空很小,但就算再小,也不是属于她一个人的,住在这里的人太多了。
林白枝喃喃:“高楼的人往下看,会觉得我们像一群仰望天空的蝼蚁吗?”
小小的她,蹲在这里看破碎的天空时,会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有这样的生活吗?
波澜壮阔的海,永久产权的私人岛屿,价值连城的红宝石.......
“在看什么呢。”
林白枝转过头,是戈登。
和林白枝不一样,戈登直接大剌剌坐了下来,他一身的灰尘,故意离林白枝远了点。
他刚坐下,就掏出兜里的烟盒,刚把烟盒推出来一半,他却又重新合上,放了回去。
林白枝第一眼就看见了戈登身上的项链,上面晃悠着一个小小木雕。
“不会妨碍你行动吗?”
“不会,”戈登摇了摇头:“项链材质的强度很低,用力一扯就断了。”
林白枝:“........”
这强度哪里低了。
她和他认识已经有三四年了。
但偶尔还是觉得他像是漫威英雄电影里跑出来的。
戈登将木雕扯近些给她看:“你不觉得这真的很像你吗?”
“哪里像了,”林白枝无语,伸出手将它推远:“我是像鳗鱼,还是像克苏鲁?”
戈登被否认了眼光,倒也不生气:“开心一点,不是回老家度假吗。”
“其实也不只是度假.......”
戈登抽抽嘴角:“我就知道。”
“但至少比在其他地方轻松吧,我看你比以前高兴多了。”
“那是当然,”林白枝说:“至少这里还算安全,不用老是听到烟花爆竹声.......”
“虽然早就习惯了,但其实我真的挺害怕烟花爆竹的。”
林白枝锁上了屋门,往后退了几步,抬头看了看这个家。
民间流传一个说法,没人住的地方就没人气。
房子没有人气滋养,很快就会脏了、旧了、塌了,比人老得还快。
他们只是三四年没回来,她家看上去就残破多了。
林白枝问:“我们有带相机吗?”
戈登表示他不知道,于是又问了另一个人,另一个人摇摇头,于是又想去问另一个人。
林白枝无奈:“算了,我去问问那个写了一整张华国旅游计划的人吧。”
先问问最有可能带的人。
写了一整张旅游计划的人——也就是梅耶,他说自己带了。
“来来来,大家都来拍张照。”
林白枝随手抓了一个路人当摄影师,他们人有点多,城中村街巷又很窄,想把所有人都拍进去有点难。
他们勉强排成了两排,摄影师几乎都贴到对门邻居的墙上了。
“咔擦。”
林白枝跟路人道谢,拿回了相机。
里面的照片夕阳西沉,黄昏将天际染成一片橘红,一群人背对着陈旧褪色的建筑,正对着镜头微笑。
林白枝喃喃:“怎么看着像是六七十年代的老照片。”
她没有太在意这张照片。
“走了,走了,我带你们吃饭去!”
他们清理出一大堆垃圾,堆在巷口那。
林白枝头想着是等明天环卫工来清理,还是直接拉去垃圾站。
刚好有人路过,看到这一堆被他们扔掉的垃圾,不禁停下了脚步。
“林家小妹,你们这些东西,都不要了啊,这么浪费?”
这还有电热水壶,风扇,沙发什么的呢,看着都还齐整。
林白枝看了那人一眼,林白枝不记得对方名字了,却还记得对方的模样。
她叹气:“不要了,我现在常住外地,这些东西带不走,但扔掉是很可惜......”
那人立马说:“那不如给我吧?”
林白枝笑:“叔,有什么能用上的,你拿走就是了,没关系。”
那人看着林白枝的背影,忍不住直叹息——林家以前可是这一带出了名的穷!
他家以前可比林白枝家有钱多了!
但这三四年里,他们家越过越紧巴。
反倒林白枝,她已经<a href=Tags_Nan/QbI.html target=_blank >咸鱼</a>翻身,今天衣锦还乡,那么多东西,说不要就是不要。
今时不同往日啊!
他还在感慨呢,旁边就有人过来挑拣杂物了,他急得赶紧也上去抢。
“哎,哎,老朋友,先来后到啊。”
第293章 假邪教和真邪教
林白枝有很多衣服。
有浅色的,有深色的,大多数是浅色,基本都是短款,这符合她的气质。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唯独不穿纯黑和纯白。
穿纯黑,她像恶鬼。
穿纯白,就更不像人了。
除非特殊场合,不然她都不会穿这两种。
就是现在。
黄昏时分,郊外的旧仓库里,光线昏暗。
有人刚从外面办完事回来,推开虚掩的仓库侧门,就被眼前的景象钉在了原地,呼吸为之一滞。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
几扇高窗透进天光,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切割出几道朦胧的光柱。
“........”
几十个家人静静地、一个接一个地坐在粗糙的长条木椅上,排列成并不十分整齐的队伍。
他们低垂着头,双手放在膝上,姿态近乎虔诚的顺从。
而在他们面前,那个穿着一身毫无杂色纯白长裙的少女——林白枝。
当她穿上那条毫无装饰的纯白长裙,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人们提起圣母的时候,会想到什么呢。
圣洁,慈爱,柔和。
或许是油画上笼罩着温润光晕的轮廓,低垂的眼睫饱含人世间的悲悯,唇角噙着一抹能溶解苦难的、母性般的柔和。
她的目光该是水——有温度的水。
但林白枝不是水。
而是一种非人的纯粹。
白色在她身上,剥离了所有温暖和人性化的联想,变得冰冷、剔透、绝对。
她明明五官非常清晰。
但他看过去,却见不到她的脸,只见到一尊在潮湿教堂角落里伫立了数百年的石质神像——风雨和时间磨蚀了具体的眉眼神情,只留下一个美丽却也极度模糊的概念性轮廓。
在她的面前,你会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渺小、自身的浑浊、每一个欲念与情绪的不完美。
如同尘埃暴露在绝对零度的真空之中,无所遁形,毛骨悚然。
林白枝缓缓走过。
她的步伐很轻,白裙随着移动泛起微不可察的涟漪。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慈悲也无严厉,只有一片近乎真空的平静。
她走到每一个低垂的头颅前,停下。
然后,伸出她那只同样白皙得有些透明的手,轻轻按在对方的头顶。
那人微微颤抖着,不知道是激动、敬畏,还是潜意识的恐惧。
“从此你必不再怀有恐惧。”
“从此你必不再怀有不安。”
“从此你必不再怀有忧怖。”
“交托即是解脱,在我之中,安息吧。”
“——通过我,以进入无限喜乐光明。”
林白枝的声音响起。
随着这最后一句话,被按住头顶的人,脸上表情真的开始松动。
一种混合着茫然、释然、以及被催眠般的顺从神情,缓缓浮现。
他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嘴里无意识地跟着呢喃:“安息……通过你……光明……”
林白枝收回手,那人就像死了一样。
林白枝继续向前走,继续下一个人。
“从此......恐惧,不安,忧怖.......安息......”
“——通过我,以进入无限喜乐光明。”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形成一种单调而强大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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