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看了一眼,就脱口而出:“是追兵,我家......呃,我家长辈的风格不是这样的,是他派来的人的话,标识会很显眼,不会这么……低调。”


    .......这是什么理由?


    但戈登和她相处也大半天了,算是看出来这小女孩多少有些灵性。


    他没再多说,挂上档,皮卡发出一声低吼,顺着坡道另一侧,加速驶入了前方更深的暮色与未知之中。


    身后的追兵如同嗅到气味的猎犬,但他们至少赢得了一点先机。


    第258章 荒野徒奔(十一)


    天逐渐黑了下来。


    戈登把车驶入了一个树林。


    车轮碾过落叶和枯枝,发出细碎的声响,最终在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停下。


    戈登熄了火,推门下车,借着微弱的天光蹲下身,检查了一下油量和轮胎。


    油箱的指针还在安全线上方——还行,暂时不用为燃料发愁。


    “我们今晚……就在这里过夜吗?”


    “嗯。”


    戈登绕到车尾,打开了后备箱。


    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几桶宝贵的淡水、堆叠的罐头箱子、还有那几桶额外的燃料,几乎占满了所有空间。


    他从边角和缝隙里,费力地扯出皱巴巴、几乎被压成腌菜的毯子。


    一共三条毯子。


    戈登把其中两条扔给了林白枝,只给自己留了一条。


    “扑扑——”


    林白枝两只小手用力扯住毯子的边角,试图把那些褶皱拉得平整一些,动作笨拙却认真。


    戈登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随后,林白枝抱着两条毯子,费劲地爬进了皮卡的后座。


    西方的车辆内部空间相对宽敞,她身形娇小,在后座蜷缩起来倒也勉强够用。


    只是后座也堆了不少罐头和水,她只能在自己和那些硬邦邦的物资之间,小心翼翼地给自己腾出一个狭小的窝,然后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进柔软的毯子里,像一只筑巢的小动物。


    戈登干脆就坐在驾驶位上。


    驾驶座的空间对于他来说根本伸展不开,躺下只会更难受。


    荒野的夜晚比城市静多了。


    风声穿过枝桠,远处传来不知名夜鸟的啼叫,还有草丛里细微的窸窣声。


    两个人一个坐在前座,一个蜷在后座,就这么沉默地待在黑暗里。


    忽然,后座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衣物摩擦的窸窣声,紧接着是林白枝压抑不住的一个冷颤,带动了座椅的轻微晃动。


    戈登:“.........”


    他没动,连眼睛都没睁。


    林白枝又打了个冷颤。


    戈登:“........”


    他依旧保持沉默。


    不要管她,他对自己说。


    野外过夜,觉得冷再正常不过,她自己有两条毯子。


    这个念头刚落下,后座传来的声音变了——“阿嚏!”一个细小的、没控制住的喷嚏。


    戈登:“.........”


    戈登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不要管她。


    他又重复了一遍。


    仿佛是为了挑战他的耐心,紧接着又是“阿嚏”一声。


    不过这次,林白枝大概有了经验,或者怕吵到他,立刻用手死死捂住了口鼻,那喷嚏声被闷住,变成了一声短促的、可怜的“唔嗯”。


    戈登坐在前座,终于睁开了眼睛,在黑暗中无语地盯着车顶棚。


    “啊……啊……”后座的人似乎又在酝酿下一个了。


    “很冷?”


    戈登终于干巴巴开口了,没有任何关心的意味。


    后座安静了一瞬,才传来林白枝带着明显鼻音、瓮声瓮气的回答:“……有点。”


    戈登烦得要死。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一把推开车门。


    林白枝见状,也连忙从毯子里探出头来想下车。


    戈登警告她:“不准下来。”


    下来不是纯给他添麻烦吗。


    戈登的手脚利落得很,没多久就找到了很多能用的干树枝。


    背后传来咯吱咯吱的脚步声,他一回头,就看到了林白枝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了,也照着他在捡。


    野外生火对他来说,简单到不需要动用脑子。


    他几乎是机械地清理地面、架起柴堆、浇油、从口袋摸出打火机。


    咔嚓一声,火苗舔舐着最干燥的松针,迅速蔓延,噼啪作响地拥抱了那些枯枝。


    橙红的火焰猛地蹿升起来。


    驱散了黑暗,也带来一股实实在在的暖意。


    戈登搓了搓冻得有些僵的手指。


    林白枝立刻抱着她那两条厚毯子,凑到火堆边最暖和的位置,把自己裹紧,满足地舒了口气,然后就直接侧躺了下来,背对着这跳跃的火焰。


    戈登没往她那边挤。


    他在火堆另一侧,找了块相对平坦干燥的地面,也躺下了。


    隔着跳动的火光,两人都没再说话。


    “噼啪。”


    木柴燃烧的声音。


    这下她总能睡着了吧。


    戈登在心里嘀咕。


    这人实在是太麻烦了。


    客观来说,如果以前在部队里见到这种人,直接踢出去,但对方是个未成年小女孩,打不得,骂了也没用,重话说到一半,对上那双干净的眼睛自己就先闭了嘴。


    只能日盼夜盼她家里人把她接走。


    戈登是睡不着的。


    他已经接近一天没接触到烟和酒了。


    现在烟瘾酒瘾都犯了,闹得他的脑袋突突得疼。


    .......睡不着。


    从军方离开后,很多时候他都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或者说,是他在主动地模糊二者的界限。


    清醒时的世界布满了他不愿直视的碎片——命令的余音、战友最后的眼神、脚下一具又一具的尸体,还有自己那双曾经坚定、后来却沾满怀疑的手。


    他在逃避现实。


    当然了,他当然在逃避现实。


    在每一个像这样无法用酒精和尼古丁麻痹的深夜,当世界只剩下火光和风声时,那些被刻意压制的记忆就会悄然浮起。


    他总会想起自己烂掉的一生。


    ——不是从某个具体事件开始烂的,而是像一块从内部缓慢腐败的木头,表面或许还硬挺,内里早已被悔恨、自我质疑和深深的无力感蛀空了。


    火光在他灰蓝色的瞳孔里跳动,映不出一丝暖意,只像另一场烧尽了一切的大火。


    第259章 荒野徒奔(十二)


    就在这时。


    他听到了哭声。


    被毯子闷着,又被她自己死死咬着,只剩下一抽一抽的气音。


    是林白枝在哭。


    戈登躺在原地没动,只是眼珠朝那个方向转了过去。


    有完没完了。


    白天已经哭了那么久,像要把一辈子的水都流干,怎么晚上还来?


    “别哭了。”


    他被烦得几乎要这么说了。


    但心底某个更深更暗的地方,却被这细弱的哭声,诡异地撬开了一条缝。


    他的心莫名生出了一点点慰藉。


    至少现在,她也在痛苦着。


    在痛苦着的不止他一个。


    仿佛他正下沉的灵魂,终于瞥见另一个也在泥沼中挣扎的影子。


    他不是唯一的溺水者。


    这个认知,并没有带来同情或怜悯,反而让他产生了些许戏谑和轻慢,他看着她,就像看着自己。


    他问:“还没哭够?”


    那个抽泣声静了一下,传来林白枝闷哑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回应:“……嗯。”


    戈登开始释放恶意:“不过是死了几个人,至于吗。”


    戈登见过太多死人了。


    林白枝从毯子里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火光在她眼里凝成两点颤动的光斑:“……”


    她沉默了足足好几秒,才像消化不了这句话似的,声音干涩地反问:“什么叫做‘只是死了几个人’?”


    戈登漫不经心:“就是几个人啊。”


    林白枝似乎有点生气了。


    突突发疼的脑袋更疼了,促使戈登说出更多的话。


    “本来也是不怎么值钱的几条命。像你家这样的,随便再换一批就是了,只是忠心又耐用的狗。”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值得你从早到晚一直哭吗?吵得我睡不着觉,你在哭,你以为我在听吗,谁想听你哭。”


    林白枝:“..........”


    戈登迎着她的目光,心里那点扭曲的恶意得到了某种餍足,但紧随而来的却不是快意,而是一片更深、更空洞的疲惫。


    林白枝盯着戈登,冷不丁说:“你也是吗?”


    “什么?”


    “不值钱的人,随便是什么的人,是谁都可以的人,谁也不是的人。”


    “是啊。”


    戈登回答:“我也是,你也是,大家都是,呵呵.......”


    戈登那种快感已经消退了,脑子里还是突突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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