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却开始不受控制地模糊、晃动。


    跳跃的火光在林白枝的脸上、身上拖出晃动的重影。


    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只看到林白枝忽然掀开毯子,朝他爬了过来。


    戈登愣住了,干什么?


    火光晕染成一片晃动的橙红暖雾。在那片朦胧的光晕中央,只能依稀看到她在靠近。


    “你.......”


    林白枝却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面镜子,放在戈登面前。


    她带着生气说:“你看看镜子里的样子。”


    戈登冷笑;“我为什么要看?”


    林白枝却直接伸手抓着他的头发往下按,戈登懵了:“你找死吗?”


    他猛地抬手,想抓住她的手腕拧开,但动作因头痛而迟缓变形。


    两人在晃动的火光中,形成了一个僵持而怪异的姿势:一个用力按着,一个挣扎着要摆脱,中间横亘着那面映出两张扭曲面孔的冰冷镜子。


    戈登还是看到了自己。


    一张扭曲、苍白、因痛苦和戒断反应而写满戾气与颓败的脸。


    林白枝看着他,看着这样的他,忽然冷不丁地说:“怪不得你把死当作那么简单、那么轻飘飘的一件事。原来是因为你的理想破灭了啊。”


    “你的宝珠已经碎掉了。”


    戈登的眉头突突地跳,他伸手一挥,把镜子挥飞了。


    “啪——哗啦!”


    镜子撞进火堆中央,砸散了架好的枯枝。


    燃烧的木头四散滚落,腾起的火星和烟灰瞬间吞噬了那扭曲的倒影,而原本旺盛的火苗也随之骤然一暗,几乎熄灭,只剩下焦黑的木炭在黑暗中挣扎着几点猩红的光。


    冰冷的黑暗和骤降的温度瞬间包裹住两人。


    “是啊。”他听到自己冷冷地承认:“那又怎样?”


    “我问你呢,那又怎样?”


    “你以为我看到我这样的脸,会觉得痛苦吗,”他说:“我告诉你,不会。”


    “现在的我和以前差别越大,我就越轻松,”他说:“你是没办法理解的,小女孩。”


    “我不是因为自己变成这样而痛苦的,”戈登说:“我的痛苦在更深层的地方。”


    他的痛苦不是现在的自己。


    他现在再落魄,再疲惫,再恶毒,也无法刺到他。


    而是过去的自己。


    那个越光辉,越正直,越坦荡的自己。


    一想到那个在军旗下宣誓的自己,他就恶心得想吐。


    戈登面无表情站了起来,和林白枝擦肩而过,带起一阵冰冷的风。


    他走到那堆黯淡的余烬前,蹲下,沉默而熟练地重新拨弄木炭,架起新的枯枝。


    打火机的齿轮在寂静中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簇小火苗燃起,艰难地舔舐着干燥的树皮,最终,“轰”地一下,新的火焰再次升腾起来,驱散黑暗,也照亮了他没有丝毫波澜的侧脸。


    “我说的都是事实,”戈登说:“你说的也是事实。”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补上最后一句,字字清晰,毫无玩笑之意:


    “——而我此刻,很想杀了你。”


    “这也是事实。”


    “——借着火光睡吧,小女孩,”借着跳跃的火光,他说:“希望你今夜安然好梦。”


    第260章 荒野徒奔(十三)


    第二天。


    林白枝醒来时,戈登背对着她,正弯腰检查着车轮胎。


    他听到了后面的动静,手上的动作一顿,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有些冷硬。


    “…………”


    林白枝把自己的毯子叠好,放在一边。


    然后拿起戈登昨晚用过的那条——布料上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气息,混合着荒野的尘土和一丝极淡冷冽的气味。


    她顿了一下,还是按照同样的方式,把它也叠好了。


    她抱着两条叠好的毯子,站在车门边,有点不知所措。


    是先放回后备箱,还是等他来拿?


    戈登总算转了过来。


    他没看她的脸,目光落在她怀里的毯子上,依旧没说话,只是朝后备箱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林白枝明白了,抱着毯子走过去。


    戈登已经先一步打开了后备箱,林白枝把毯子塞了进去。


    戈登在她身后,沉默地清点着剩下的罐头和水的数量,又检查了一下油桶的密封。


    整个过程,两个人没有任何眼神交流,也没有一句对话,只有物品挪动的细微声响,和清晨林间清冷的空气在流动。


    确认完所有物资,戈登“砰”地一声关上了后备箱。林白枝已经自觉爬回了副驾驶座,系好了安全带。


    车又开上了公路。


    “.........”


    “..........”


    戈登静静开着车,窗外是一成不变的景色。


    戈登在想。


    明明之前他们还会一起吃罐头聊天,他们曾短暂地坐在椅子上,一个抱怨,一个顶嘴。


    但在昨晚全都破灭了。


    一些东西不能说开。


    他们都有着沉重的过往,曲折的未来。


    他们都是竭力裹着人皮的人,一旦撕破了底下就是一片尖锐,再也掩盖不了。


    说开了就回不去了。


    皮卡碾过一片碎石。


    “咯吱……”


    刺耳的摩擦声。


    戈登的呼吸沉了沉,用力握紧了方向盘。


    就是昨晚。


    在那样深沉的、令人窒息的寂静里,在听着她压抑的颤抖时……一个念头曾无比清晰、无比冷静地占据了他的全部思绪:


    杀了她。


    然后,再杀了自己。


    他本来也不想活。


    昨晚更是想死。


    他死了之后,林白枝一个人在荒野里,那也活不下去。


    那就干脆先杀了她,至少死在自己手里还利落一点,他手法很好,可以让她在一瞬间内结束生命,总好过落在野外野兽或者追兵手里。


    然后他再自杀。


    但,这个念头只清晰地存在了一瞬,就被另一个更荒诞、更让他自己都感到恶寒的联想击碎了。


    ——那样做,算什么?


    先杀了她,再自杀……听起来,简直像是某种扭曲的殉情。


    “........”


    “........”


    忽然,一阵声音传来。


    那声音尖锐、高亢,与皮卡沉闷的吼声截然不同,正从他们身后的方向迅速逼近。


    “那是......什么?”林白枝终于开口。


    “摩托声。”


    戈登得出结论:“——追兵追上来了。”


    戈登的目光迅速扫视前方地形,不远处有一片风化严重的土丘和几块巨大的岩石,形成了一片相对复杂的遮蔽区。


    他猛打方向盘,皮卡偏离主路,颠簸着冲向那片乱石区,最终在一个背风的凹陷处急停下来,扬起的尘土缓缓落下。


    “下车。”


    他命令道。


    林白枝没有犹豫,立刻解开安全带跳下车。


    戈登也迅速下来,抓住她的手臂,几乎是拖拽着她,快速跑到一块巨岩后方的狭窄缝隙前。这里视野被完全遮挡,从外面极难发现。


    “躲进去,无论听到什么,除非我叫你,否则绝对不准出来,不准探头。”


    戈登语速极快,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灰蓝色的眼睛紧紧盯住她,确保她听懂了每一个字。


    林白枝脸色发白,用力点了点头,蜷缩着身体挤进了那个岩石缝隙的阴影里,瞬间被黑暗吞没。


    戈登不再看她,转身回到车上。


    引开他们。


    他发动引擎,皮卡故意制造出明显的动静,朝着与林白枝藏身之处相反的另一片开阔荒野,全速冲去。


    后面的车辆果然追了上来,然后停了下来。


    车门洞开,五个全副武装的人影迅速散开,战术动作标准,呈扇形向皮卡包围过来。


    “哼.......”


    戈登轻轻哼了一声。


    “林白枝呢,你是谁!”


    戈登没说话,只是摸出了腰间的枪和刀。


    烟酒的侵蚀让他的耐力远不如巅峰,持续的高强度战斗会让他更快地感到疲惫和喘息。


    但解决这群人也够了。


    如果解决不了,死在这里似乎也不错。


    “砰砰!”


    对面开枪了。


    对方显然想活捉或逼问,第一轮射击只是压制性的,子弹击打在皮卡车身上,溅起火星。


    戈登没动,他在等。


    当最近的一名敌人借着火力掩护,弯腰快速突进到一块岩石后,自以为获得掩体、正准备探头精确射击的瞬间——戈登动了。


    他没有从车后闪出,而是如同鬼魅般,无声地贴着地面从车底另一侧滑出。


    那名敌人刚露出半个头盔,戈登右手的枪已经响了。


    “砰!”子弹精准地从头盔侧面与防弹衣领口的缝隙间钻入。那人身体一僵,软倒下去。


    枪声暴露了他的新位置。另外四人立刻调转枪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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