喇叭发出一声突兀而嘶哑的鸣叫,在寂静的荒原上传出很远。
戈登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怒气,试图让声音听起来还算温和。
“别哭了,这车连个地图都没有,下一个补给点不知道在哪里,你再哭下去,就真的脱水了,你会死的。”
林白枝还是在哭。
她抽抽噎噎地,竟然从喉咙里挤出一句破碎的话:“死了……死了也挺好的……”
第253章 荒野徒奔(六)
戈登能受得了这话吗?
那当然不能啊。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好,好啊。”
话音未落,他已经猛地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人高腿长,一步就跨到了后座车门前,像只野狼。
他抓住车门把手,用力一拉——力道之大,让整辆皮卡都跟着剧烈摇晃了一下。
风灌进车内。
他站在车外,弯腰看着蜷缩在后座的林白枝,声音冷得能冻住空气:
“下去。”
林白枝总算抬头,茫然地看着他。
戈登见状,懒得再废话,直接伸手攥住她的胳膊,一把将她从车里拽了出来。
双脚刚落地,荒原的风立刻呼啸着灌满她的衣领袖口,带着一点焦灼的热和浓烈的野草与尘土气息。
戈登一路拽着她,毫不理会她踉踉跄跄的脚步,径直朝着荒野走去。
林白枝后知后觉地尖叫起来:“你要干什么?!放开我!”
“干什么?”
戈登冷笑,手上力道丝毫不减,“我费了这么大劲把你从枪口下带出来,你跟我说死了挺好?行,我成全你。”
他一路拖着林白枝,林白枝拼命挣扎,张嘴一口咬在了戈登的手臂上。
“你还敢咬我?”
他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捏住林白枝的脸颊,迫使她松口。力道不轻,指腹下的皮肤立刻泛红。他晃了晃她的脑袋。
戈登一路将她扯到了荒野上。
他松开了手。
林白枝失去支撑,重重摔在地面上。
戈登看也没看她一眼,转身就朝着车走去。
他以为——或者说,他理所当然地认为——林白枝会立刻爬起来,哭喊着追上来。
但他走了十几步,身后除了风声,没有任何脚步声。
戈登停下,回头看去。
林白枝依然躺在刚才被他丢下的地方,蜷着一动不动,像一块被随意丢弃的石头。只有她单薄的裙摆在风中微弱地翻动。
戈登扭回头,回到车上,重重关上车门。
他开始发动引擎。
“呜——”
爱来不来。
他冷漠地想,反正她自己说的,死在这里也挺好。
可当他挂上档,再次瞥向后视镜时,本该映出后座的镜子里,依然空无一人。
只有他自己那张脸。
浅灰色的头发凌乱地搭在额前,因为长期作息颠倒和酗酒,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整张脸透着一种濒临破碎的憔悴。
戈登深呼吸。
他把引擎熄了。
他重新打开车门,朝远处的那块石头走去。
林白枝还是躺在地上,倒是没哭了,呆呆看着天空。
戈登在她身边蹲下。
他很少用这样……近乎温和的语气说话,柔和得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恍惚间像是那个早已死去的“戈登·斯蒂尔”又借尸还魂了一瞬。
“回车上吧。”
林白枝没有任何反应,连眼珠都没动一下。
戈登心想,这是个未成年,还是个未成年女性,他总不能把她扔在这里喂狼。
“算我错了,行吗?”他再次开口,声音里掺进一丝他自己都厌恶的妥协,“我真的错了。”
“你现在什么事都没有,有什么好哭的?”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语气尽量放得平缓:“你那几个保镖,也未必就死了。可能是被抓了,也可能是自己找地方躲起来了。”
据他所知——以那些人的身手,活捉远比击毙有价值得多。
只要还有价值,就还有一线生机。
戈恩伸出手,悬在半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拍了拍林白枝的手臂:“先起来,地上脏。”
林白枝终于有了反应,却不是起来,而是转了转眼珠子,看向了戈登。
戈登在她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里,看到了风沙,还有自己。
她说:“不。”
林白枝说:“他们已经死了,从我抛下他们开始,他们就一定会死。”
声音是麻木的,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那个歇斯底里哭喊的人从未存在过。
戈登:“........什么?”
“他们没有任何价值,”林白枝说:“只是一次性用品,我这边也好,敌方那边也好。”
“敌方是不可能留他们的命的,我这边也是不可能把他们赎回来的,”林白枝麻木地说:“他们已经是垃圾了。”
她轻轻地说,声音飘散在风里。
“我们这一行人里,唯一有价值的,其实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戈登惊愕,这实在是违背了他的常识。
“......什么?”
那几个可都是好手,而且颇受重视,无论他是友方,还是敌方,都不可能就这么随便地让他们死掉。
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深呼吸:“.......好,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但我还是先假设他们已经全都死了,他们是为了救你才牺牲的,你要珍惜你这条命......”
“为了救我而牺牲的?”
林白枝却忽然笑了起来:“只是我为了活命用掉了他们的命。”
“——你觉得,这和我亲手杀了他们有什么区别?”
戈登愣住了。
“光这么想想,我就恶心得想死了。”
林白枝说。
第254章 荒野徒奔(七)
戈登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很想吐。
自从林白枝说了那话后,他就一直想吐。
“只是我为了活命用掉了他们的命。”
她的声音,她的话语,像冰冷的毒蛇一样钻进了他的耳朵,盘踞在他的颅腔里,反复回响:
“——你觉得,这和我亲手杀了他们有什么区别?”
从战场上活下来的男人扶住头。
林白枝也很想吐。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扶着额头,一个蜷缩在地,在荒原里,一同被自己那沉重而肮脏的过往,折磨得直想呕吐。
戈登过了很久才缓过神来。
他到底是个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人,心理素质远非初出茅庐的林白枝可比。
他缓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去拉瘫软在地上的林白枝。
林白枝的手臂冰凉,被他握住时几乎没有任何反应,整个人软得像根煮过头的面条,
“站好。”
站不好。
戈登忽然弯下腰,手臂穿过林白枝的膝弯和后背,一用力,直接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换做以前,他肯定不会这么做。
但他现在太累了,他现在什么都不愿意想,只想把她抱回车上,他要坐下来休息一会儿。
戈登一只手抱着林白枝,一只手拉开车门,将她塞进了后座。
”嘶.......”
林白枝不自觉地缩了缩手臂。
戈登:“……?”
他立刻察觉到了异样。
他伸手,将林白枝的衣袖往上捋了一截,看到她纤细的手腕处已经明显肿起。
他惊愕说:“脱臼了?我刚刚弄得?”
“......不是,”林白枝幽幽说:“一开始你还在城市里的时候弄的。”
戈登大受震撼:“你那时候怎么不说。”
“有什么好说的。”
这也太脆了吧。
戈登虽然觉得不是自己的错,但还是有点心虚:“........”
他神色微妙地帮林白枝接上了。
林白枝只是小小嘶了一声,好像她现在心里比身体更痛苦,因此没什么反应。
戈登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他靠在车门上,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空气,然后缓缓吐出。
林白枝躺在后座上,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车顶模糊的阴影。
她的那些个保镖,是她的复活币,是她用不完的替死人偶。
一个耗尽了,总有下一个补上。
亚撒直白得很残酷,他说:“这只是一个交易。”
“——我帮他们实现了愿望,而他们,则心甘情愿地献出了全部的自己。”
他俯下身,视线与她齐平,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神性的、冷酷的透彻。
“在这里,多的是愿意为了一个执念、一个梦想、一颗看似遥不可及的‘宝珠’,就压上自己一切的人。”
林白枝躺在后座上,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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