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白枝:“嗯?”


    船长看着海面,像是想看到海底深处:“我.......一开始是造船厂的工程师。”


    “翡翠号的设计蓝图,就是我写的。”


    他也是第一个进入发动机舱的人。


    那时候的他,根本没想过自己会出海,他的家乡不在沿海,他是内陆人,是那个<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少有的船舶设计师精英。


    他启动翡翠号的时候,什么都没想。


    那时他满心只想着管路接驳是否精准、焊接强度是否达标,调试结束就能回家吃一碗热汤面。


    那时候的他,没想到翡翠号和他的缘分远不止于此。


    后来,他被调岗了。


    他莫名其妙从一个设计师,变成了一个新手海员。


    你是在开玩笑吗?


    他拿着一纸调令,浑浑噩噩地走上翡翠号,这艘他亲自设计的游轮。


    他一开始根本不喜欢翡翠号,也不喜欢大海。


    他甚至水性很差,一有点风浪就吐得遍地都是,一天到晚浑浑噩噩,打开门想透一下气,也被咸湿的海风吹得想吐。


    他一度很讨厌海洋。


    讨厌风浪,讨厌眩晕,讨厌咸涩发苦的海风,讨厌永远只能吃罐头,连淡水都是罐头。


    他躺在甲板上,无数次想死。


    “海就是那样,”他曾对着漆黑的海面低吼,“白天的海,夜晚的海,平静的海,暴风中的海,滔天巨浪的海……你总是那么惹人厌憎!”


    可大海从不回应。


    无论他怨恨也好,愤怒也好,大海还是那个样子。


    无论他有什么情绪,都照收无误,像一个无底洞。


    渐渐的,他也就习惯了。


    不知从哪天起,他撑在栏杆上时,不再是为了呕吐。


    从船舶设计师,到海员。


    从内陆,到海上。


    他一天天撑着栏杆,看着海,日出日落,斗转星移。


    渐渐的,他的头发也染上了白。


    在日复一日的航行里,他对海洋的情感已经不是一开始那样了。


    是爱吗?


    不知道。


    “海就是那样。”


    他如今望着同样的海面,声音平静,“白天的海,夜晚的海,平静的海,暴风中的海,滔天巨浪的海……你总是接纳一切。”


    船长也不知道自己对海,对翡翠号是什么感情了。


    他也不去定义它。


    海上总是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一个渺小的人类的感情转变,也没什么好深究的。


    他只知道自己余生都要投进去。


    哪怕他的余生只是一颗小水滴,没入海中,什么也不算,什么也不见。


    船长低头,看着甲板上翡翠号的标识。


    “这件丑闻爆出去之后,翡翠号大概真的要解体,拆成零件,然后组装成一艘又一艘,新的船舶了。”


    “这样也挺好吧,”船长仰着头看着天空,长长吐了一口气:“总好过用来洗黑钱,走私人体器官。”


    他那么多想法,在现实中也不过两三分钟而已。


    林白枝在一边安安静静听着,她忽然说:“你知道忒修斯之船吗?”


    船长一愣,没想到林白枝会提起这个:“我当然知道。”


    忒修斯之船是一个经典的哲学悖论,它探讨的核心问题是:当一艘船的所有木板都被逐渐替换后,它是否还是原来的那艘船?


    林白枝的手撑着脸颊,笑了出来:“翡翠号被拆成很多很多零件,但说不定你的翡翠号,其实一直都存在呢。”


    翡翠号也许从来都不是一个实物。


    听着这句话,船长重新看向了林白枝,目光恍然:“是啊.......”


    "那你呢?"


    “嗯?”


    船长看着林白枝:“你眼中的海,又是怎样的?”


    第165章 165


    “Dei ist da mach dich auf mein Jung”


    (时间到了 起来吧 我的孩子)


    “Better wish your lads farewell”


    (最好和你的亲朋好友们道个别)


    “Somewhere out far away”


    (要去的地方远在天边)


    “We''''re sailing on togehter”


    (我们一起扬帆起航)


    林白枝没有直接言语答复船长,而是开始哼歌。


    调子歪歪扭扭到飘到天上去。


    但船长还是听清楚她在哼什么。


    船长:“.........”


    船长:“你之前不是嫌我心永恒晦气吗,怎么还哼起一首更晦气的了。”


    《johnny boy》


    这首歌旋律激昂。


    但其实唱的是一船人撞上礁石,全船淹没无一幸存的故事。


    泰坦尼克号起码还有幸存者呢。


    船长喃喃起其中一句歌词:“You had to die only heaven knows why(你注定会有一死,死因只有上帝知道)。”


    “天呐!”


    林白枝转过头,眉眼弯弯:“英雄所见略同,我也觉得这句歌词写得最好!”


    船长:“。”


    谁觉得这句歌词好了。


    他是觉得这句最晦气好吗。


    林白枝笑了笑,没有再说这一首歌,而是开始说别的。


    “我眼中的海吗.......”


    她眼中的海。


    第一个想起来的,是西比尔群岛附近的海。


    “我曾经很害怕海。”


    她看向海。


    “尤其是夜晚,那样的无光暗海......”


    “没有光线,墨蓝的漆黑的,不知道里面它在想什么,不知道它藏着什么,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她是一个害怕海的人。


    可一步步的,她也走那么远了。


    林白枝说:“我是害怕海没错。”


    但是。


    有什么东西压过了害怕。


    是贪婪。


    是渴望,是贪婪,是……一种更为庞大的东西,几乎要撑破她的胸膛。


    “我想和近卫队,想和亚撒,一起去摘浪尖的宝珠(理想)。”


    林白枝转头微笑起来,将心口汹涌的东西说了出来。


    海的粼粼波光就在她的脸上。


    为此死了也可以。


    她想和他们一起走下去,走到世界的尽头,走到传说的终点。


    “我们是一群怪物。”


    林白枝说:“只有死亡,才能让我们停止咆哮。”


    她会和海一直搏斗。


    听着林白枝的话,船长过了半晌,缓缓点头:“我大概明白了。”


    就在这时,有人不经意间从他们背后路过了。


    船长警惕:“谁!”


    林白枝和船长扭头。


    他们看到了游二副。


    以前那一件海员风格白色小西装已经脱了下来,被她挂在手上,肩章上的金线被扯得乱七八糟。


    那点端庄优雅消失了。


    但还是很帅气。


    翡翠号是重量级的游轮,在国内都算是顶尖的了。


    这个还没到三十岁,对于二副来说有点年轻过头的女人瞥了他们一眼:“有事?”


    “——我对海没感觉。”


    这个利落的女人一扬下巴,说话直白得过分:“女性海员很少,女性高级海员更少,这很有挑战性,也很有成就感,所以我会一直向上爬,证明我自己,仅此而已。”


    和林白枝和船长相比,她就没有那么多想法,也没有那么多温情了。


    林白枝笑着问:“大副呢。”


    游二副回答:“打了半天打赢了,他被我捆起来关舱室里了。”


    她随即挑了挑眉,目光直指船长,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锋芒:“看这情况,大副是干不下去了吧。通知一下,以后我就是大副了。”


    船长:“.......”


    林白枝在一边哈哈大笑:“游二副真是性情中人啊,年轻人有这股劲挺好!”


    船长:“你是不是抢了我的台词?”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女孩说什么呢。


    “不过,很遗憾。”


    林白枝笑眯眯地说:“出了那么一大桩丑事,不出预料,翡翠号要面临解体了,什么船长,大副,二副的.......”


    “——估计要看上面怎么想咯。”


    游二副:“...........”


    第166章 翡翠号篇,完


    就在这时,林白枝抬眼一看,远远的两个人走了过来。


    林白枝挥手:“流银,隼!”


    游二副看了一眼他们,又看了一眼林白枝。


    他们的气质实在太融洽,一看就是一伙的,谁也插不进去。


    她对着林白枝挑眉:“是谁上船的时候说只带了一个保镖?”


    林白枝吹口哨,左顾右盼:“谁呢,不知道呢。”


    隼和流银之间没什么话好讲的,只是表情淡淡走过来。


    林白枝:“.........”


    能在翡翠号上还没憋死,她真的已经努力了。


    他们一左一右站在林白枝旁边,隼终于开口说话了:“不好意思,请让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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