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每个月送来的东西,你我兄弟二人二一添作五,各分一半。”


    “您瞧着怎么样?”


    领头的慢慢拿过那枚和田玉扣:“你去办吧。”


    金吾卫办得很好,说得也很好听。


    陈承厌听了之后,撩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就重新垂下眼:“马上到中秋了,也确实该去探望一下皇姐。”


    明明是简单的一眼,金吾卫却莫名觉得脊背发凉。他正心头琢磨着,就听到了少年这句话,想了想点头道:“卑职一会儿给您送些月团过来?”


    陈承厌没有拒绝:“多谢了。”


    等人走了之后,章通则从外进来,急忙道:“五皇子,要是担心清平公主,他们怎么不去瞧?反而让您去瞧?奴才觉得这些人肯定没安什么好心,您千万别去。”


    陈承厌没有说话,重新将目光落到桌上的书籍之上,正是假道伐虢的记述。


    没一会儿功夫,金吾卫重新带着东西回来了。


    陈承厌不顾章通则恨不得将他拉回来的目光,提着东西就去了。等到了清心院,门口只有尔岚在清理杂草,里头清溪正侍弄葡萄架,上面已经有一些发紫了。


    陈承厌瞧了一眼就收回视线,这时候尔岚已经瞧见他了,连忙起身用裙角擦了擦手:“五皇子,您今天怎么过来了?”


    陈承厌抬了抬手中的东西:“中秋将至,给皇姐送一些月团。”


    尔岚连忙笑着接了过去:“好,您稍等,奴婢去给殿下禀报一声。”


    陈承厌低低应了一声,安静的立在原地。


    陈引章其实一早就看到了他,不过一进的院子,有个什么声响都听得清清楚楚。她搁下手中的书卷,侧着脸瞧他,心下猜测这个人过来做什么。


    陈承厌顺着视线望了过去,冲她颔首点了下头。


    这个时候,尔岚才敲门:“殿下,外头五皇子......”


    “请他进来吧。”


    尔岚重新转身,没一会儿的功夫就将人带了进来,然后带上门出去。


    这个时候还残留着暑气,陈引章只着了一身素白的云锦缎棠梨裙,脚下也没有着罗袜,就斜靠在小紫檀木的摇椅上,不施粉黛,未佩珠钗,全身上下似乎只有嘴唇一点艳色。


    不,还有脚趾上闪着莹润的粉光。


    陈承厌下意识低下头。


    相比上次见面眉宇之间残留的戾气疯癫,这一回,女人的脸上难得多了些许的平和。而这份平和,也重新将女人的容色体现出来。


    “你来做什么?”


    “受人之托,来瞧瞧皇姐。”


    二人没什么交情,交谈也很干脆利落。


    陈引章微眯了眯眼:“谁?”


    陈承厌低着头,似乎地面之上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金吾卫。”


    陈引章盯着他瞧了一会儿,笑了:“那你回去怎么说?”


    陈承厌仍旧低着头:“自从中元节之后,皇姐频频梦到懿德皇后,如今在屋内抄经。”


    陈引章慢慢从躺椅之上走了下来,赤着脚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手指刚刚碰到少年的下颌,就被少年往后一躲,脸色跟着涨红了起来:“皇姐,自重。”


    陈引章嗤笑一声:“本宫又没想对你做什么,不过是瞧你这样低着头不顺眼罢了。”


    女人刚刚碰到的触感犹在,他忍住心头的震惊、厌烦和不悦,深吸一口气抬头道:“皇姐。”


    少年有一双很好看的凤眸,眼睛细长,眼尾上挑。垂着眸子的时候,莫名的乖巧安静。可一旦睁开,立马就给人一种凌厉、压迫的感觉。


    最为特别的是,那天远远瞧着以为是深黑色。如今凑近了,才发现少年的眸色是澄澈干净的琥珀色。


    陈引章看着他,也收敛了笑意:“本宫这里从来不收墙头草。”


    陈承厌吐出那口憋闷在心的气,安静道:“我也从来没有第二道墙可以上。”


    两个人都是聪明人。


    陈引章当然明白他这话的意思,宫里有实力的妃嫔各有皇子,根本不会管这个有着灾星之名、深受皇帝厌恶的皇子。他若想出昭陵,只能同她联合。


    “你能替本宫做什么?”


    “送您回长安。”


    陈引章嗤笑一声:“本宫若想回去,自己也能找到法子。”


    陈承厌继续道:“让您以清平公主的身份风风光光回去。”


    陈引章眯着眼望向他:“你想要什么?”


    陈承厌目光直白的望回去:“您将我带出昭陵。”


    陈引章绕着他走了半圈:“你既然口口声声说能将本宫送出去,难道你就不能想个法子,将自己给弄出去?”


    陈承厌苦笑一声:“皇姐高看我了。且不说陛下连见都不愿意见我,您以为昭陵这些人,是在看着谁?”


    陈引章步子停了停,望着他道:“说说吧。”


    少年说得很简单,但是其中做起来却并不简单,任何一个步骤被打断了,都不可能形成完美闭环。


    陈引章抿了抿唇:“本宫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


    陈承厌平静的打断她:“皇姐,如果您这个都做不到。那我劝您就不要想着回宫了。”


    陈引章一下子住了口,转头看向他:“你在激本宫?”


    陈承厌仍旧面色平静的摇了摇头:“是为您好。懿德皇后不在,您若是不再谨慎一些,斗不过宫里那些人的。”


    陈引章听他提到母后的名字,猛地转过身去,厉声道:“滚!”


    陈承厌也不再说什么,躬身退了出去。


    等人走了之后,陈引章看向桌子上的点心,慢慢走过去打开盒盖,眯眼瞧了一会儿,咬了一口重新扔了进去,跟着连盒带着月团一同朝着窗外扔去。


    陈承厌还没走出院子,身后噼里啪啦掉了一地,他转过头去只看到撒了满地的月团。


    再往上,是窗户里头甩袖离开的陈引章。


    “将这些没人吃的东西,丢出去喂狗。”


    尔岚小心的瞧了一眼陈承厌,应了一声,低下身子开始捡东西。还没等捡完,面前一道阴影跟着蹲了下来。


    尔岚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五皇子?”


    陈承厌出声道:“皇姐不要,可以给我吗?”


    尔岚压低了声音道:“您要做什么?”


    陈承厌微垂了垂眸子,睫毛落在眼睑下方打下一层阴影:“我可以带回去吗?”


    尔岚更不太明白了:“您带回去?”


    陈承厌的面色如常,声音里却带了一丝窘迫:“这是金吾卫在外头买来的,我......我没有吃过。”


    尔岚直接顿住了,不过在下个瞬间就已经将东西给收拾齐整,交还给他:“您......您拿回去吧。”


    陈承厌点了下头,平静的接过之后道谢:“多谢。”


    等人出了院子,再瞧不见踪影,陈引章才慢慢推开门出来。


    尔岚还在门口清理刚刚那些月团留下的碎渣,瞧着陈引章有些欲言又止。


    前两天下了一场雨,地面还有些湿漉漉的,碎渣混在泥水里也跟着脏兮兮的。


    陈引章抿了抿唇:“苏嬷嬷昨晚做的月团,送过去一些吧。”


    尔岚连忙应道:“奴婢这就去。”


    陈引章重新将目光落向前方,就算这个小子故意在她面前装可怜......她叹了口气,也着实可怜。


    中秋之后,两个人再没了交集。


    陈引章不知道他是如何交了差,但是那些金吾卫也没再来烦她。


    一直到新年前夕,皇帝秘密出宫到昭陵祭拜懿德皇后。


    那天正好是雪后的第一天,大雪将整个山麓都封成一片雪白。陈引章起了大早,到陵前扫雪。尔岚清溪在最远的位置候着,差不多半个时辰的功夫,身后就有脚步声传来。


    二人回过头去一愣,连忙跪下就要说话,被皇帝给拦了下来。


    “你们怎么在这?清平呢?”


    尔岚出声道:“殿下早起来给娘娘扫雪了。”


    皇帝抬头觑了过去,松林之间隐隐绰绰确实见到一道身影:“你们在这里等着,朕过去瞧瞧。”


    陈引章低着头安静扫雪,听到身后脚步声也没有回头,只是冷冷道:“谁让你们过来的?”


    皇帝没有吭声,停下了脚步。


    陈引章慢慢回过头去,在看到皇帝的瞬间目光微缩,而后装作不经意的模样,转了回去。


    “清平。”时隔一年不见,她明显瘦了很多。


    陈引章继续低头扫着雪:“陛下怎么来了?”


    动作娴熟,一看就知没有少干这些。


    皇帝眼中漫出了些许的心疼:“清平,你给父皇认个错。”


    陈引章呵了一声:“父皇,我错在哪里了?”


    “为母后讨还真相是错,还是......相信父皇是错?”


    皇帝刚刚还露出的心疼,瞬间就被怒气占据:“清平,你非要跟朕犟下去吗?”


    陈引章将手里扫帚一扔,转过头来死死盯着他:“那父王呢?您就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吗?任由那些害了母后的人在长安城,在太极宫逍遥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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