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承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元和十六年的那次刺杀。”


    第37章


    陈引章瞳孔一缩, 元和十六年——全京城只有一场刺杀。


    是针对她的那一场昭陵暗杀。


    那年,她十七岁。


    也是被放逐昭陵的第三年。


    在她十五岁生日那天, 母后去世。也是那一天,她无意中知晓了母后去世可能是被人毒害的。她心下又惊又恨,当即去找了父皇。可是,那个男人听了之后沉默了许久,只说了一句他会调查,就将她打发了回去。可是等了三个月, 他却始终无动于衷,根本没有任何调查的痕迹。


    她再次去找了父皇。这一回,两个人大闹了一场。


    他甩了她一巴掌,然后轻飘飘一句:清平心性还是不稳, 去昭陵静静心吧。


    她这个自出生以来受尽了宠爱的大夏公主,就这么被赶去了昭陵。


    母妃去了, 父皇变了。


    就连身边伺候的宫人也跟着见势不好, 攀高枝去了。


    她冷冷的扫了一眼, 甩过一记长鞭:“滚!都滚吧!!”


    守陵的日子枯燥而乏味, 她什么也做不了。每日里, 除了发呆就是诅咒。


    诅咒看得见的一切, 也诅咒那些看不见的一切。


    昭陵原本冷清得很, 可自从她去了之后居然诡异的热闹了起来。


    鸡飞狗跳, 也是热闹。


    可这里太冷了。


    除了身边的嬷嬷和尔岚清溪两个丫鬟, 再没有一个人。


    不,还有......


    还有那些名义上来保护她的金吾卫。


    他们一个个的就立在那里,看着大夏朝曾经最尊贵的公主如同丧家之犬一般发疯。


    没有人说话, 也没有人笑。


    可是,陈引章知道......他们每一个人都在心里发了疯的嘲笑她。


    笑她不知所谓, 笑她......虎落平阳,不如猪狗。


    “滚!都滚!不要出现在本宫的面前!!都滚出去。”陈引章将手中的绞丝缠金鞭再次甩了出去。


    领头的金吾卫闪身避开:“陛下让卑职等寸步不离的保护公主安全。”


    陈引章冷笑一声:“你们在这里就让本宫觉得不安全。都滚出去,滚得远远的。不要让本宫再看见你们一个人!”


    领头的同底下人对视一眼,慢慢往后退了一步,“那卑职等都先退下。”


    那天之后,昭陵更空了。


    所有人都知道清平公主彻底废了。


    京中的皇帝叹了口气,也干脆利落的放弃了她。四妃当听了个笑话,转头继续各自斗得如火如荼。


    没有一个人来看她,陈引章也不需要人来看她。


    所有人都滚......都滚得远远的才好。


    这样的日子,一直过了三个多月。就在陈引章觉得自己要彻底烂在昭陵这片土地上的时候,突然有陌生的脚步声出现了。


    那天,她就躺在高大梧桐之上,双目空洞的望着蓝天。


    天很蓝,云也很白。


    周围的一切,也安静极了。


    就连鸣蝉声都没了,因为早在她来到这里的第三天就吩咐人处理了。


    嬷嬷,还有尔岚她们已经不会再来打扰她。


    她们只会用一双担忧却又无助的眼神望着她,一句话不说。


    嗤,担心她?她不需要。


    她什么都不需要。


    “滚!”听到脚步声的瞬间,陈引章眼睛都没有睁开就将手里把玩的夜明珠扔了过去。


    没有落地声。


    夜明珠被人接住了。


    紧跟着,是一道清朗悦耳的少年音:“皇姐。”


    很陌生。


    陈引章刷的睁开了眼睛,坐起身望了过去。只见树下立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肌肤雪白,身子削瘦,一双凤眸幽静如潭,似乎比她曾经见过最深的夜还要黑。


    叫她皇姐,却不是宫里任何一个讨人厌的皇弟。


    陈引章眯着眼瞧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了什么,出声道:“你是陈承厌?”


    少年点了点头,干脆利落的说事情:“明日中元节,按着往年惯例是要在陵前卯时祭祀,不知您是否到场?”


    这个时候,陈引章才突然意识到母后去世已经足足半年了。她也在母后的注视下,疯了有半年。


    都说人是有灵魂的。


    可若是真的有,母后为何从来没有入梦,也没有同她见个面。


    或许,连母后也不愿意再看到她了。


    陈引章抿着唇沉默了半响,低低应了声:“嗯。”


    陈承厌说完了事情,将手中的夜明珠举起:“皇姐的珠子。”


    陈引章重新将身子靠回到树干上,闭上眼睛道:“送你了。”


    没有人再说话,脚步声渐行渐远。


    陈引章慢慢睁开眼睛盯向少年的背影,一直到人不见了,才从树上跳下来:“尔岚。”


    尔岚连忙从外跑进来,心头发虚,手里还拿着刚刚她扔过去的夜明珠:“公主。”


    陈引章瞧了一眼,重新拿了回来:“陈承厌来昭陵多少年了?”


    尔岚愣了一下,没想到公主会突然问出这个问题。


    陈引章没什么耐心,拧着眉看她:“说话。”


    尔岚咬了咬唇,有些犹豫道:“奴婢也不记得了,应该有七八年了吧。”


    陈引章顿了一会儿,抬眸重新看向已经空无一人的甬路:“本宫记得......最后一次见他似乎还是被老二欺负?”


    尔岚也想起来了,连忙道:“是,那会儿还是您救下了他。”


    陈引章嗤笑一声,收回视线:“看来还是有些缘分的。不然,我也不会落得跟他一个下场了。”


    尔岚心口一酸,忍不住道:“公主,您跟他不一样。只要您给陛下认个错......”


    没等她说完,陈引章眸色一厉,朝着她刺了过去:“你若是不想陪我在这里呆着了,我明天就将你送回太极宫。”


    尔岚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双眼跟着涌出泪花来:“殿下,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说了。您别将奴婢赶回去,皇后娘娘走了,您若是再让奴婢离开您,还不如直接赐死奴婢。”


    陈引章偏开头去,似乎主意已定,抬腿朝着屋内走去。


    “殿下!”尔岚转过头来,声音沙哑凄厉。


    陈引章脚步停了一下,背着身慢慢出声:“下不为例。”


    第二日的祭祀礼,没有那么多的程序。


    一个落魄公主,一个落魄皇子,便是想整些花哨都没有人愿意来支应。何况,两个人也都没那个心思。


    结束之后,陈承厌朝着陈引章微一行礼,转身就走了。


    从始至终,他的脸上除了平静,似乎再没有别的表情。


    什么憎恶、厌倦,都没有。安静得......如同这昭陵之中冰冷沉默的砖瓦。


    或许是因为呆久了吧。


    或许......总有一天,她也会变得同他一样。


    麻木、冷漠,安于现状。


    但不会的。她不会!她也不要这样!


    她要回到长安去,回到那个蛇鼠狼窝之地,将那些人高高在上的面孔一个一个都扒下来。


    只有这样,只有这样才能......消了她的心头之恨。


    才能告慰母后的在天之灵。


    陈引章突然之间就安静下来了。


    不再吵,也不再骂。


    她将自己锁在屋里,将自己扔到史书丹册之中——在那里,她曾经历的痛苦,过去千千万万人都曾经历;她要寻找的办法,也曾有千千万万人寻找。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陈引章突然意识到......她还远远没有走到绝路。


    陈引章安静下来了,那些金吾卫却有些耐不住了。


    “头儿,那位公主不会又在整什么幺蛾子吧?”


    领头的瞥他一眼:“只要不出人命,随她折腾。”


    “可折腾完了,受责骂的还是咱们。不如......咱们去瞧瞧,也好有个预备。不然这位公主真死在这里了,咱们这里每个人只怕都得陪葬?”


    领头的沉默了一会儿:“可现在公主连院子都不让咱们靠近,怎么瞧?”


    金吾卫嘿嘿笑了一声:“不如让五皇子过去瞧瞧?”


    领头的眯眼看向最末尾的那间屋子,想了一会儿道:“他会去吗?”


    金吾卫早就想好了:“他顶着个天煞孤星的命格,倘若陛下好好的大公主来了昭陵还不到半年就被他給克死了。那到时候,陛下怎么也不会饶了他。”


    领头的瞪他一眼,道:“你这样跟他说?”


    金吾卫:“有什么的!陛下早就忘了这么个儿子,这个时候不用,什么时候用?”


    领头的又沉吟了一会儿,声音冷冰冰的肯定道:“你是不是收宫里那边的东西了?”


    金吾卫面色一僵,慢慢从袖子里掏出一枚上好的和田玉扣:“淑妃娘娘身边人送过来的,也不让做什么,就是每个月都将清平公主做的事情给报上去。”


    男人瞧着领头的不悦,连忙继续道:“头儿,这个事既不大,也不危险。我不做,总有别人做。让别人做,还不如我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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