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谦没忍住吃了杯酒,不自觉就想起那件害自己挨打的事情,虽然已经有些时日了,可那一刻的惊艳与后来的震撼情绪仍在。


    陈子谦的声音低低的,“得罪了陛下眼前的红人,会有这样的下场也不奇怪吧。”


    唐昭德拍了下陈子谦的胳膊,陈子谦回过神来,赶忙又吃了杯酒。


    就算真的猜想到了那位的身份,可也不该这样说出来,他缩了缩鼻子,要是被爹娘知道,又得挨揍。


    “然后呢。”陈子谦舒了口气,“你特特与我说这个,不会只是为了八卦颜家的事情吧?”


    他们和颜清的关系好不到哪里去,不过是一个圈子的人所以能凑在一起玩,可要说多喜欢也算不上。不然陈子谦不可能在颜清刚挨打之后,就带着打人的少年来丰乐楼玩闹。


    “就算那日的事情我们不说,可总有些鬼精灵的。”唐昭德慢悠悠地说道,“那日陛下出现在丰乐楼的消息或多或少传了出去,听说有些人动了心思。”


    徐子谦眼皮子一颤,好笑地说道:“动了什么?能是什么心思?就连上次也一个都没能看中,如今他们是觉得,女子不行,男子便可?”


    太初帝一个秀女都没选中,全都遣散出宫的事情,虽说有后来皇家赐婚,撮合了不少姻缘后,也渐渐无人谈起,不过皇帝能做出来这样的事情,也就说明他根本不在意婚事能带来的利益。


    这般脾性的主子,自然只会选自己喜欢的。


    结果这底下的人还一个个上赶着要往人的禁忌上撞,陈子谦也是想不通他们,胆子竟然大。


    唐昭德乐呵呵地说道:“毕竟谁不想拥有自己的枕头风?”


    陈子谦动了动嘴皮子,也懒得搭理。


    他的眼睛扫过角落里还在和众人推杯换盏的许修平,微微皱起眉头。


    席面还没结束,陈子谦和唐昭德提前打了声招呼就不见踪影,唐昭德也知道他这朋友的脾气,倒也没说什么。


    再有半个时辰,席面散了后,唐昭德刚要上自家马车,突然在边上看到熟悉的马车,闭了闭眼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等发现这还真是陈家的马车,唐昭德立刻停下动作,几步走了过去。


    陈家的车夫看到唐昭德,立刻下车架,朝着他拱了拱手。


    陈子谦和唐昭德的关系不错,身旁的下仆自然是认识彼此。


    “陈子谦没回去吗?”唐昭德有些担忧,直接连名带姓地喊了,“他半个时辰前,不就说他待不住要先走了?”


    马夫茫然地看着唐昭德:“小的就没见到郎君下来呀。”


    唐昭德一呆,突然想起半刻钟前走了的许修平,心下一惊,糟了。


    难道陈子谦那小子面上说着不在乎,实际上还是气得牙痒痒的,非得套麻袋给人揍一顿吗?


    生怕陈子谦吃多了酒失了分寸,上头要揍自己这位准妹夫,唐昭德立刻叫人套马,趁着还没宵禁的时候快快追上许修平一行人,免得这大舅子和准妹夫的大战一触即发。


    摇摇晃晃的马车内,静坐在里头的许修平低头闻了闻,发现没有闻到太多的酒味,有些不愉的神情方才松快了些,叫书童给他取来香露瓶,在衣襟处滴落几滴,便有淡淡的花香飘散出来。


    许修平闭上眼吸了口气,整个人的神情都有些变化,书童观察了片刻,觉得主家现在心情应当不错,方才说道:“奴遵照吩咐,给陈家的马槽加了点料,我悄悄盯着,那马都吃了,等那马多吃几鞭,应当会狂性大发。”


    许修平颔了颔首:“做得不错。”


    书童有些担忧地说道:“只是这毕竟是丰乐楼,要是陈家的郎君真的出了事,大概也会追查,要是查到主子身上……”


    许修平睁开眼,温声细语地说道:“就那点料,也都吃下肚,这要怎么查?”他漫不经心地说,“疯马病也不是没有的事,况且,我也不是要他的命,只要他能断条胳膊断条手,废了就行。”


    书童忍不住咽了咽喉咙,尽管跟在许修平的身旁已经有些年头,可时常还会因为他的心狠而胆颤。他下意识看了下窗外,大概是飘了雨丝,所以外头有些潮湿的气息。


    许修平的手指搭在膝盖上,似是在盘算着什么掐了会,忽而皱起眉头:“还是没有收到消息吗?”


    书童一个激灵,知道许修平在问些什么,低垂着头说道:“是的,京外还是没有消息。奴猜测,大概是和那些人一起,都出了事。”


    许修平的面色有些不大好看,他的手指凭空抓了两下,慢慢收拢成拳头,“就算那些人死了,可虎大他们怎么会来不及撤离?”这不应该,刀碎了,可持刀人应该能及时撤退才是。


    可惜许修平不能出京,不然他真是恨不得亲自去查看,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书童感受到许修平暴躁的怒火,悄悄往后面藏了藏。


    这位主子暴起的时候,说不定也会将他当做发泄的工具,他可不能在这个时候说点什么惹来他的注意。


    就在这个时候,原本还算寂静的街道上传来其他的声响,许修平下意识看向窗外,那一听便是马车疾驰的声响。即便是在这样的夜晚,这般速度也是有些快了。


    书童得了他的示意,探出头去看了一眼,惊奇地说道:“是唐家那位。”


    许修平一愣,开口道:“停车。”


    他面上不显,心里却是在盘算着今日的作为,难道出事了?


    许修平隐晦地扫过书童的脖子。


    许家的马车停了下来,唐家的马车很快就追了上来。


    许修平下了马车,抬头看向刚刚挑开车帘的唐昭德,只见这位郎君面上爽朗,轻快地跳了下来,大步朝着他走来。


    唐昭德一把抓住了许修平的手,大笑着说道:“许弟怎么走得这般快,我本是还有些话要与许弟说呢。”


    许修平一时得见唐昭德这么热情的反应,有些不太适应地想抽回手,却见唐昭德更加激情地抓着他说话,说是原本还要请他去下月的赏花会,谁曾想许修平走得快,他又想亲自相邀,故而赶来。


    许修平不喜酒味,闻到唐昭德身上浓重的酒意,大致也知道他喝醉了。他有些为难地看向唐家车夫,他正拦在唐昭德的身旁颇为无奈。


    最终还是许修平与车夫一起将唐昭德扶到马车上,此事才算结束。


    事毕,送走了唐家马车的许修平还是觉得有些奇怪,突然说道:“检查下马车。”书童和车夫不明所以,两人仔细检查了下马车,并无藏匿的人与物。


    许修平这才静下心来,重新上了马车。


    车夫重新扬起马鞭,在叫马车跑起来的那个瞬间。


    他心里突有一瞬微妙的感觉,好似比刚才要轻盈了些。


    不过这个感觉转瞬即逝,车夫也没将这事放在心上。


    …


    唐昭德在马车上直愣愣坐起来,接过书童递过来的巾子擦了擦脸,惊叹地说道:“难道陈子谦这臭小子真不在这?可是他都骗我了,不是来揍他准妹夫,还能是谁?”


    他可是装疯卖傻才没惹来许修平的怀疑,这臭小子,害他豁出去这么大的颜面,居然不在?


    “狗屎的蠢货,我现在想杀了他。”


    冷不丁一句话从车底下传来,吓得车夫扬在半空的鞭子都僵住,险些没控制住马车的方向。


    唐昭德立刻叫停了马车,翻开车帘就跳下去。


    他蹲下来,看着整个人抓着车架,正悬挂在车底的陈子谦,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


    “……你难道刚才一直扒在许修平的车底?”


    陈子谦松开手滚落在地上,也不在乎地上的脏污,自马车底下的空隙钻出来,他身上的脏污就如同他的脸色一样黑,“对。”


    陈子谦的脾气很好,能在他父母那爆炸的脾气下活下来的人,脾气怎么能不好?唐昭德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爆粗口。唐昭德看着他简直要气得炸裂的模样,心道不好。


    他带着陈子谦上了马车,叫书童和车夫都去外头守着不叫人靠近。


    唐昭德压低了声音:“你这是怎么?难道是发现许修平那人早就有了外室,还是有了孩子?”


    陈子谦铁青着脸色:“他要弄我。”


    陈家就两个孩子,陈子谦和他妹。


    如果陈子谦断手断脚没法出仕,家里一应的人脉和权势自然会倾向作为妹夫的许修平。


    唐昭德的面色也变得难看起来,他皱眉看着陈子谦的模样,紧握的拳头应当是在隐忍脾气,平时再喜欢玩闹,陈子谦如今说的话应当不是和他开玩笑。


    他的声音还算沉稳:“你确定是他的主意,还是……”


    唐昭德这话一语中的!


    陈子谦被愤怒冲昏了的脑袋勉强平复下来,仔细回想着刚刚在马车底下听到的话,慢慢地,他收敛了怒容,变得有些惊奇:“……等等,京外……撤离……”


    最近京城附近能称得上出事的,不就只有山外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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