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小孩啊。”许涵笑了,脸部线条明媚又温柔,“我从小把你当弟弟看,你在我眼里不就是小孩吗。”


    蒋宗明顿住,似乎想到了些什么。


    两年前,他跟着父母回国,认识一堆狐朋狗友,每晚都不着家,见天在外面鬼混,蒋嬛当时还在读研,没精力管。


    蒋父倒是有精力,但管不住。


    蒋母溺爱孩子,总说他年纪小,玩玩就玩玩嘛,又没干什么伤天害理违法乱纪的事情。


    某天晚上,蒋宗明喝醉了,在餐厅遇见蒋家某个叔伯,两句话没谈拢。


    他皱着眉,莫名其妙说。


    老不死的本事没几个,在我这儿装什么孙子。


    叔伯面子上过不去,仗着自己是长辈,要对他动手。


    开玩笑,他蒋宗明从小跟家里叫着板长大的,唯一勉强服的也就是亲姐蒋嬛了。


    一个十几年见面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的叔伯,也想教训他蒋宗明?


    他冷冷挡开对方伸过来的手,要走。对方也喝了酒,拉着不让,还要纠缠。


    蒋宗明没了耐心,转头一脚当胸踹过去。


    差点没当场让老东西魂归西天。


    那年他16岁。


    这一脚,实实在在给蒋氏夫妻踹清醒了。


    蒋嬛虽然争气,但照这样看,小儿子是个实打实的纨绔,以后要是把产业交给他,蒋家没几年就得败光。


    于是,他们斩断蒋宗明一切经济来源,把人打包扔去乡下历练。必须自己下地干活,喂猪,买种子,不然没饭吃。做不完不准回家。


    好死不死,正好遇上跟着上级下乡的许涵。


    蒋宗明当时还觉得这人挺眼熟,后来才知道原来是许家的儿子。


    毕竟只是小时候认识,十多年没见,村民又不识字,只知道一个劲儿喊许老师。


    他每天变着花样想跑路,才没空去管一个破管事的叫什么名字。


    许涵倒是认出来了,但没说。


    于是就这么误会下去。


    蒋氏夫妻能撑下蒋家门庭这么多年,必然不是傻的,手段极其雷霆。


    出村必经之处全部放了保镖,蒋宗明半夜两点起来暴走六公里也能被抓回去。


    蒋大少爷鞋子都磨破了,露出一块沾了泥的大脚趾,被两个保镖拖着回瓦房,满脸空白。


    比变形记还惨。


    那是他这辈子最黑暗的一段时光。


    眼看跑不掉,蒋少也没认命。


    趁爹妈赶尽杀绝之前,他还从家里翻出来点现金。


    不多,小几千。


    但够了。


    他天天躺瓦房里当大少爷,对别人颐指气使,动不动就是。


    你去给我把活干了。


    我给钱。


    你去镇上给我买东西吃。


    本少爷最不缺的就是钱。


    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花钱让村里的农民阿姨伯伯给他干活,给他做饭,给他买东西,一周一结。


    许涵没想到,小时候看起来还像个人的蒋宗明,去国外十几年再回来会是这副狗样子。


    他一路走来,看过太多底层劳苦人民的艰辛。


    辛苦一整年,遇上黑心老板压价,八千块钱是一家五口老老小小一年的总收入。


    女人龟裂的手背,男人错位的指节,小孩的生日礼物是一颗五毛钱的棒棒糖,规定自己每天舔三下,一颗糖吃了一个月。


    许涵看不惯他这副混吃等死还认为自己高人一等的样子,觉得恶心。


    于是找机会去说了几次话,冷眼观察一个月,摸清楚蒋宗明放钱的地方,当晚就去偷了。


    给他剩二百五。


    到了结账的时候,蒋宗明傻眼。


    倒欠村民850块钱。


    第10章 菌子汉堡


    毕竟蒋少又是要喝牛奶,又是要吃镇上的肯德基。


    这消费一下子就上去了。


    此时,许涵出现,拿钱替蒋宗明垫上,给村民把账结清。


    哦。其实就是蒋少压床底的那些钱。


    蒋宗明就从地主变成了农民,债主是许涵。


    他刚开始觉得这小人物好说话,想用自己“你知道我是谁吗”那套说辞把人打发了。


    但许涵是何许人也。


    从来不挂脸,永远笑意吟吟,背后一把温柔夺命刀。


    钝刀子割人才最折磨,蒋宗明怎么劝怎么逼,他都纹丝不动。


    八面玲珑,硬话软说。让人连想发脾气都没处挑理。


    许涵太会做人了,也太懂这种从小娇生惯养的大少爷人性弱点在哪。


    他不逼,也不骂。只带蒋宗明去看村里的贫困户。


    老人生病,没钱去医院,手抖得拿不住筷子,吃饭只能用勺,子女都不在身边。


    用许涵刚给的钱去买了一袋子土豆,饭冷得起了壳,颤颤巍巍拿旁边的塑料桶往里倒水,脸上的老人斑与皱纹叠起沟壑,发丝打理得干净,却藏不住满头银丝。


    许涵烧水给他把饭泡软,又炒了一盘上午摘的菌子。


    老人拉着他连连道谢,常年劳作让他的腰已无法直立,佝偻成病态的弧度。


    蒋宗明看愣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聘请”的人里,也有这个老人。


    “他叫李国福。”许涵说。


    “嗯?”


    “他儿子进城干活,几十年都没回来。你花50块钱,让人去镇里给你买吃的喝的。”许涵擦着手出门,平淡地开口,“这活最<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没人跟他抢。”


    蒋宗明想说什么,喉咙却跟堵住似的。


    “为了挣到你的钱,他早上三点就要出门,来回走五个小时,才能赶上你的早饭。”


    许涵笑了笑,轻轻垂下眼:“可能我说这些是在道德绑架吧?毕竟这是我的工作,不是你的。但看见这些,我挺难受的。”


    蒋宗明看着他,第一次觉得这个看起来衣冠禽兽的念叨精,原来也不是那么讨厌。


    蒋少爷终于被唤醒了为数不多的良知,把这辈子没干过的活全干了,每天搬稻子砍柴,还要上山采菌子。


    累得九点倒头就睡,早上六点被许涵准时叫醒。


    日子还挺规律。


    主要是许涵叫人起床也很温柔。他很受用。


    平静的生活持续到某天。


    蒋宗明开三蹦子去镇上买东西,李国福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10块钱,让他给自己带瓶药回来。


    蒋宗明不想收,对方却怎么也不依,强塞进他怀里,转身步履蹒跚地走了。


    到镇上,老板收钱的时候把那张10元展开:“你这钱塞哪儿了,皱成这样,能不能换张干净点儿的?”


    蒋宗明冷冷抬起眼:“什么?”


    “你这嘛,”老板跟他打过交道,也有点犯怵,“也能收……”


    蒋宗明从他手里把钱抽出来,低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就愣住了。


    村里没任何电子设备,他之前经常把老报纸拿出来看,最无聊的时候甚至研究过纸币。


    他天生对数字敏感,过目不忘。


    这张纸币的编号,跟他当初丢的那一沓钱其中一张一模一样。


    回村的时候下了雨,他也没找个地方躲躲,淋着雨骑回去,把药递给李国福时,他问。


    “这钱是谁给你的?”


    李国福眯着眼看那张十块,半晌才颤悠悠地说:“许老师。”


    “你确定?”


    “还没到秋收的时候呢,”李国福淳朴地笑了,“除了许老师给的,哪还有钱啊。”


    蒋宗明顶着湿透的头发,满脑袋水,雨顺着发丝儿往下啪嗒啪嗒掉,大晚上去敲许涵家的门。


    “淋成这样?”许涵震惊,“怎么不在镇里住一晚再回来。”


    蒋宗明一把将人推进去,反手将门关上。


    许涵也不生气,转身要去给他拧热帕子。


    蒋宗明拉住他,把那张十元的纸币放桌上,语气空前地平静:“这是什么。”


    许涵眼皮跳了一下,老老实实回答:“钱。”


    “谁的钱。”


    “我怎么知道。”


    蒋宗明抬头,唇角绷成一条平直的线:“这应该是谁的钱。”


    许涵愣了。


    “你是我爸妈派来的是吗。”蒋宗明坐在椅子上,“我看出来了,你不缺钱。偷我钱就是为了折磨我,是吗。”


    许涵看着那张钱,轻轻挑眉。


    蒋宗明想指着他鼻子破口大骂,但却突然发现自己还不知道他全名是什么。


    他憋了一会儿,站起来:“姓许的。”


    许涵抬头。


    “你是我见过最恶心的人。”


    他认定许涵是蒋父蒋母派来的人,一心要报复,第二天就躺在家里装死,绝食。


    他要是饿死了,姓许的还不得被他爹妈扒一层皮?


    许涵仅有的一丝愧疚被他这不要脸的流氓样消耗殆尽。


    好啊。那就躺着吧。


    “许老师,我们去给他送点吃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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