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若无其事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片细密的阴影。


    茶室安静得可怕。


    禅院直哉的表情僵在了脸上,猛地坐直了身子,瞳孔骤然缩紧。


    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但显然他的耳朵没有任何问题。


    对面的黑发少年依旧垂着眼睛,细白的手指握着粗陶茶杯,指尖在杯沿上缓缓摩挲。


    那双手看上去毫无攻击性,甚至称得上漂亮,指节修长,皮肤干净,是一双没怎么沾过血的手。


    “你刚才……”禅院直哉开口,声音比他预想中要沙哑得多。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刚才那种嚣张的气焰,可脸上的血色正在一点一点褪去,连带着他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嘲讽都堵在了喉咙口,“你刚才说什么?”


    “耳朵也不好了吗?”白川星羽回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切的遗憾,“看来不只是舌头,连耳朵也一起切掉算了。”


    呼吸混乱了一瞬,禅院直哉死死盯着他。


    “我就知道。”他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声音却小得几乎听不清,“哈,果然是骗人的……”


    脸上不自觉浮现出笑意,他的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奇怪的反应,禅院直哉看起来很兴奋的样子。


    白川星羽歪了歪头,这个动作放在少年身上本该是俏皮的,可此刻做出来,却让禅院直哉头皮发麻。


    “你在说什么呢?”白川星羽的声音柔和下来,“我是伏黑惠,被甚尔和星羽养大的、十种影法术的继承者,你刚才不是还说要允许我跟在你身边辅佐么?”


    他慢条斯理地将手中的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木质托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还没回答你呢。”


    白川星羽说,“所以,我的回答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禅院直哉逐渐惨白的脸上游移。


    “……这就对了嘛,安静多了。”


    他重新垂下眼,黑色的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


    “你耍我?!”


    屏住呼吸等待审判的禅院直哉拍桌而起,方才发白的面色此刻漫上红晕。


    回答他的是白川星羽喝完后随手扔过来的茶杯。


    禅院直哉抬手抓住杯子,紧张的氛围也随之散去。


    知道这人是下落不明的弟弟之后,心里对伏黑惠的恶意一瞬间消失了个干净,禅院直哉起身,像以前一样,磨磨蹭蹭坐到了白川星羽身边。


    “我、我没有那个意思……”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什么意思?”


    “只要你回来,我身边除了你不可能会有别人。”禅院直哉语气郑重,“刚才那些话不过是气话而已,我乱说的。”


    白川星羽:“……”


    到底谁稀罕当你的辅佐官了?


    看着他这副模样,白川星羽顿时就没了继续逗他的兴致。


    他抬手做出驱赶的手势,“算了,离我远点。”


    禅院直哉早就习惯他挥之即来呼之即去的态度,就算几年不见,那种感觉依旧刻在骨子里,下意识就往后挪了一段距离,双手搭在膝上,比一开始规矩了不少。


    ——


    拉门再次被拉开的时候,禅院直哉正试图把自己的膝盖挪回白川星羽身边。


    白川星羽还没来得及再赶他一次,就听见门口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禅院直哉整个人像被烫到一样弹回原位,连坐姿都瞬间从松散变成了端正。


    “父亲。”


    白川星羽抬眼看去。


    终于现身的禅院直毘人站在门口,暮色从他身后漫进来,将那道不算高大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穿着深灰色的和服,面容比记忆中苍老了一些,眉眼间的锐利却分毫未减。


    迈步走进茶室,他在白川星羽对面坐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张少年的脸。


    禅院直毘人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从眉骨到鼻梁,再到下颌,像是在仔细辨认什么。


    “直哉。”他忽然偏头,“你们刚才说了些什么?”


    禅院直哉脊背一僵,余光瞟了眼白川星羽,“……没什么。”


    禅院直毘人又看了直哉一眼,“看来你们年轻人相处的不错。”


    “谁跟他相处的不错?!”


    白川星羽的肩膀放松下来,他还以为这家伙会露馅,没想到演技这么好。


    旁边的白川星羽已经收回了目光,平静的坐在软垫上,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静静看戏。


    毕竟是当着他这个外人的面,禅院直哉觉得无所谓,禅院直毘人倒是难得沉了脸色。


    眼见大事不妙,禅院直哉先一步跑走了,离开前还不忘上记眼药,在自己老爹面前稳固一下嚣张跋扈的人设。


    “今晚最好别让我再看到你!”


    他风风火火跑走了,留下两人相对无言。


    半盏茶的时间过去,院外的夕阳已经彻底消散,禅院直毘人才开口,语气随意。


    “既然来了,就住下吧,不用在意你堂叔说的话,你可以住在星羽以前的院子里。”


    他以前的院子?不就是个荒废许久的偏院吗?


    “‘十影法’的事情,等你安顿好了再谈。”长胡子老头注视着他,“毕竟你姓伏黑,也没有在禅院的教育下长大……”


    话落,他顿了两秒,大概是想起从出生起就在禅院的两位,“记得给甚尔打个电话,虽然他可能没空,但出门在外的行踪还是告诉家长一声为好。”


    禅院直毘人的态度称得上缓和,对他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十影法’继承人采用迂回战术,一上来就安排好了住处,十分体贴。


    “我不是为了这个来的。”白川星羽打断了他。


    “哦?”


    *


    保时捷被挡在禅院家外围无法靠近,驾驶座上,琴酒手里的烟换了一根又一根,在时间走向八点之前,终于透过层层烟雾看见了从不远处走来的少年。


    白川星羽走来的这段路,琴酒已经将他上上下下观察了几遍,确认没有任何异样后吐出最后一口烟雾,捻灭了烟蒂。


    副驾驶的车门打开,浓重的烟雾涌出来,扑了白川星羽一脸。


    “……抽多了会肾衰的。”他友好提醒,换来琴酒的无视。


    算了算了,现在可不好触人霉头。


    白川星羽默默按下了车窗,夜晚的风灌进车内,总算是能够正常呼吸了。


    抬手撕掉了易容,白川星羽抓起额前的黑发后扬,露出饱满的额头和眉骨,几缕发丝顺着指缝垂下。


    他没有取掉美瞳,眼睛比伏黑惠原本的瞳色深一些,更接近甚尔的颜色。


    打理好自己后,白川星羽才看向身边迟迟没有发动汽车的琴酒。


    脸色真是有够差的。


    那双眼睛在黑暗的车厢里,像蛇一样,危险的游走的周围,随时会冲上来咬住他的脖子。


    白川星羽大概知道他在因为什么不满。


    跟琴酒待在一起,他反思自己的次数都增加了不少。


    最近琴酒的确是被他压榨的有点狠了,但那些事情除了心腹还能让谁去干?不也是对他能力的肯定和极度信任吗?


    当然这些话不可能说出来,否则下一秒伯莱塔就要在他身上开几个洞了。


    这些天游手好闲,琴酒是真的会下手。


    比起无用的关系,还是利益更能安抚的他的情绪。


    第256章


    “Gin。”白川星羽开口,“手给我。”


    这突兀的要求让驾驶座上的人终于侧目,琴酒没动,只是把右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搭在腿间。


    “别命令我。”他说。


    白川星羽不在意,抓起他放在腿上的手,将一个长方形的卡片拍在了他手心。


    被抓住的手蜷缩一下,琴酒垂眸看去,手里赫然躺着一张银行卡。


    “……你故意的?”他咬牙切齿。


    “?”


    他的脸色更差了,眉头皱起,下颌绷紧,手里的卡往后随手一扔,落在后座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不过两人都没空去关心了。


    琴酒动手的很突然,他没有系安全带,直接就从驾驶座侧身翻过来,膝盖压在白川星羽的双腿之间,一手撑住副驾驶靠背,一手覆上了白川星羽纤细的脖颈,手掌卡住他的喉结上方,迫使他扬起头来。


    垂落的银发扫过他的脸,将白川星羽整个人都笼罩在他身下。


    车内空间狭窄,琴酒的后脑几乎要碰到车顶,只能弯着腰,两人的距离很近,稍稍动作都可能碰到对方的鼻尖。


    副驾驶的窗户已经被琴酒升上去了,空间更加逼仄,白川星羽的唇上都出了一层薄汗。


    他有些呼吸困难,琴酒身上浓重的烟味在那一瞬间压下来,让他不自觉屏住呼吸。


    太近了,琴酒今天生吞炮仗了,脾气这么臭,平日里恨不得离他八百里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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