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状况终于让两面宿傩失去了耐心,他亲自去逮了一个精通反转术式的咒术师回来。
术师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地施展术式,紧张得连咒力如何运转都差点忘记。
好在有惊无险,在反转术式的治疗下,少年苍白如纸的面容终于透出一丝血色。
烧退了,人却没醒。
损耗的元气仍需要慢慢恢复。
这是白川星羽病后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翌日清晨醒来,周遭的寂静让他心脏直跳。
掀开被子下床走到拉门前,他伸手拉开,湿冷的寒风裹挟雨丝,瞬间扑了满脸。
用袖子胡乱抹去脸上的雨水,赤着脚踏入雨中。
庭院外本该是绝佳的风景,此刻却被连绵的雨幕模糊。
他就那样站着,任凭寒意浸透单薄的里衣,黑色的长发也染上水汽,直到浑身冰冷刺骨也没有转身回屋,仿佛失去了对温度的感知。
“滚回去躺着。”一道压抑着怒火的嗓音从侧方传来。
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白川星羽迟钝地循声望去。
两面宿傩早在他发呆的时候就走到近旁。
少年身上散发出的寒意传递过来,让他本就糟糕的心情又阴沉了几分。
视线扫过那湿透的单衣和苍白的脸,目光沉沉,“滚回去。”他重复道,语气比刚刚更冷。
白川星羽依旧未动,只是站在原地。
从宿傩的视角,只能看见对方沾满水雾的黑发头顶。
从来都不是会关心人的性子,说过两遍便懒得再管。
把人带回来也好,后续照料也罢,那都是里梅的事,两面宿傩想要的只是等这病秧子彻底痊愈,恢复往日实力,再痛快淋漓打上一场。
眼下这般脆弱无趣的模样,实在让人提不起兴趣。
目光掠过少年呆立的身影,两面宿傩转身离去。
望着那迅速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白川星羽张了张嘴,直到那身影彻底不见,他也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他疑惑地歪了歪头,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几声“啊啊”的气音,最终归于沉寂。
嗯……嗓子,好像被高烧烧哑了。
默默走回屋内,将自己重新裹进被褥,白川星羽望着天花板,再次陷入一片空茫。
无所谓。
至少现在,他并不是很想说话。
——
晚饭是白川星羽自己去找到。
他独自摸到了前院,中央的拉门缝隙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属于食物的香气正从中飘散出来。
耸了耸鼻尖,他径直上前,哗啦一声拉开了门。
下一瞬,一根木筷精准砸中了他的额头。
门内,两面宿傩的神情比白天更显阴鸷可怖。
倒是一旁的里梅,在他拉开门扉的瞬间就坐直了身子,似乎在紧张。
迟疑片刻,白川星羽主动打破沉默,“……晚上好?”
虽然他是不太想开口,但躺了一天后起来被口水呛到咳嗽两声,竟又能说话了。
真是坚强的嗓子。
回应他的是另一根破空飞来的筷子。
两面宿傩显然气得不轻。
大概是因为用餐被打扰?白川星羽理解,这症状大概和起床气同源。
毫无心理负担地在宿傩对面坐下,黝黑的眸子转向里梅,“饿了,里梅。”
“……”
即使在这段照顾他的日子里,里梅的底线已被反复击穿,此刻也仍忍不住额角青筋微跳。
这家伙……是世上没了他在意的咒灵后,连最基本的礼貌也一并抛弃了吗?
白川星羽只是继续盯着他,一味的固执重复,“里梅,饿了。”
“里梅,里梅……”
“饿了,里梅……”
里梅:…………:)
“里梅。”一道截然不同的,低沉冷硬的声音,突兀地切断了白川星羽单调的复读。
里梅瞬间将注意力从黑发少年身上移开,转向声音的来源——两面宿傩。
“去给他弄吃的。”宿傩命令道,视线却未曾离开对面自顾自坐下的少年。
“……是。”里梅应声,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在接到宿傩大人命令时迟疑了两秒。
一碗热腾腾的米汤下肚,暖意熨开四肢百骸,白川星羽终于感到五脏六腑舒展开来。
“抱歉。”他放下碗,转向里梅,语气恢复了点清明,“我刚才不太清醒。”
里梅额角再次蹦出十字,“看出来了!”
他觉得白川星羽现在也没清醒到哪儿去,也不照镜子看看自己那副傻样。
“不过只有这个吗?”白川星羽看了看空碗,眼神里透出点渴望,“我想吃肉。”
里梅忍无可忍,咬牙切齿回答,“你只配喝米汤。”刚痊愈的人没资格选择。
“……哦。”白川星羽垂下眼睫,倒也没再坚持,“也行。”
里梅简直要被他风轻云淡的态度气晕了。
——
吃了晚饭,白川星羽被里梅半拖半拽地带去厨房,名义上是一起收拾,实则他只是立正在厨房中间,看着里梅在厨房转来转去。
不多时,厨房便恢复了整洁。
眼见他擦拭掉最后一块水痕,白川星羽脚尖转动,抬脚就要离开厨房,手腕却被一股力道扯住。
他扭过头,对上里梅审视的目光。
白发少年的视线在他脸上移动,仿佛想要穿透那层平静的假面。
可看来看去,除了脸颊又清瘦几分,显得下颌线条愈发明显,似乎……和从前并无太大不同?
里梅心中掠过一丝不确定。
不正常,绝对不正常。
“我明日去山里抓只咒灵来养。”他侧过脸,眉头紧蹙,突兀地抛出这句话,像是在试探。
白川星羽似乎完全无法理解这个提议,苍白的脸上浮现出迷茫,“养咒灵做什么?”他的声音轻飘飘的。
“你不是喜欢养吗?”里梅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反问。
黑发少年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垂下眼帘,视线落在自己沾了些许灰尘的鞋尖上。
他缓慢拂开了里梅抓在腕上的手,转过身,鞋后跟拖沓在地面,发出“嗒…嗒…嗒…”的声响,在空旷的廊下回荡。
完全就是放弃思考的行尸走肉啊……
里梅终于看出了他的怪异之处。
*
【“所以不要被‘祂’驯化。”
“你得干掉‘祂’,亲手把自己拉出来——” 】
回到后院那间充斥着药味的屋子,白川星羽几乎是踉跄着扑倒在床铺上。
里梅那句“养咒灵”精准刺破他强行维持的空壳。
太宰治的身影不受控制浮现在脑海,猛地闭上眼,试图驱散这扰人的幻影,但在紧闭的黑暗里,那身影反而更加鲜明。
让他不要被驯化,让他救出自己,这是光靠他一个人就可以做到的吗?这是光靠白川星羽一个人可以做到的吗?!
明明只是游戏……
是属于‘祂’的游戏,而不是白川星羽的。
通关的正确办法全凭‘祂’的意愿,只有去猜,猜‘祂’想从自己身上看到什么,猜自己身上还剩下什么。
藏在被子里的双眸清明,全然看不见方才面对里梅那副随时神游的影子。
头疼,要不还是继续生病算了?
思索间,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被深沉的靛蓝吞噬,月亮悄然爬上枝头,将清冷的光辉洒满寂静庭院。
屋内的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只有窗棂透入的月光在地上投下。
白川星羽在床上辗转,每一次翻身都牵扯着头部的剧痛,冷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最终,他挣扎着爬了起来,赤着脚,无声无息推开拉门,踏入庭院。
脚下冰冷的石板和草叶传来真实的触感,目光扫过庭院,猝不及防地,定格在不远处那座小小的凉亭里。
亭中,两面宿傩背对着庭院,面朝月光的方向,随意地坐在那里。
面前放着一只小巧的酒壶和一只素白瓷杯,他正微微仰头,将杯中最后一点液体倾入口中。
明明外表很糙,爱好确是意外的有风味呢。
白川星羽的脚步停住了,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静静看着那道身影。
两面宿傩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到来,又或许根本不在意,只专注地感受着酒液滑过喉咙的微醺,目光投向被月关照的庭院。
赤着脚走向凉亭,在距离宿傩大约一臂远的位置坐下。
学着他的样子,微微仰头望着天上那轮清冷的孤月。
死一般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轻响。
手中的空杯被两面宿傩随意放在身侧的木板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依旧没正眼看身边这个不请自来的家伙。
一双复眼却悄然睁开,不着痕迹把人从头到脚扫了个便。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