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村子边缘购置了一间空置的旧屋,比村长家的更小,也更安静。


    砍柴的工作重新运转起来,熟悉的节奏和山林的气息,曾短暂抚平了他内心的躁动。


    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变化始于两面宿傩将日常活动的场地,从后山那片隐秘的断崖,挪到了他居所前方相对开阔的空地上。


    其实哪里都无所谓,但没想到换场地之后的第二天,麻烦的事情接踵而来。


    咒术师们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几乎隔三差五就来光临。


    目标当然就是那个被朝廷通缉恶名昭彰的诅咒师——两面宿傩。


    而每天固定去找两面宿傩比试的白川星羽,不可避免地卷入了这场无休止的漩涡。


    久而久之,不知从何开始,前来的咒术师不仅认识宿傩和里梅,居然也能叫出他的名字了。


    于是,他的日常变成了……


    清晨上山砍柴,午后提着柴火回家,简单休整,然后走向宿傩的居所。


    路上或抵达后,十有八九会遇到不长眼的咒术师,他们通常先对宿傩出手,失败受阻后,便会将矛头转向看起来更好对付的白川星羽。


    一个沉默寡言,气息相对温和的少年,貌似毫无攻击力啊。


    更何况,是个无咒力。


    白川星羽很烦。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完成每日的练习,咒术师打断了他的节奏,浪费了他的时间。


    所以,出手不再犹豫,但也从不杀人。


    剑柄、拳头,甚至随手捡起的木棍,都是武器,被逼急了也不过是下手重些,将人打晕了事,再随手扔进路边的草丛或溪水里,眼不见心不烦。


    这时候里梅通常冷眼旁观,偶尔在宿傩的默许下出手清理几个特别碍眼的。


    而两面宿傩本人则更多时候是抱臂旁观,眼眸里带着一丝玩味,看他像驱赶蚊蝇一样打发掉那些不自量力的家伙,揣着手在旁边指指点点。


    “太慢了。”


    “左边。”


    “热身也够了吧?”


    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嘲讽还是指导。


    白川星羽往往充耳不闻。


    他在很小心的控制自己不要太使劲啊。


    这种日复一日类似于清道夫并且没有任何工资的工作,并未让他获得预期的刺激。


    相反,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焦虑,如同这梅雨季的湿气,悄无声息缠绕上脖颈。


    源头……自然是太宰治。


    那个家伙,待在他身边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有时是几天不见踪影,有时只是短暂地出现,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又消失在他的影子里。


    白川星羽能清晰地感觉到,他们之间那道无形的联系,正在变得稀薄。


    那天下山的路上,太宰是这么说的……


    “我与‘祂’做了交易,所以我迟早会离开。”


    “星羽君,‘祂’想要看到你丢进人群便再也找不见的平庸,看到你因为渴望亲情而无下限的放弃,看到你在注定的悲痛之后放弃自我,你的世界是场巨大的、早已被上天编排好的悲剧。”


    “身为咒灵的我为什么会跟随你一起被传送到千年前,为什么被杀死后时间却把你推回去,因为你的剧本,根本就不是这样写的啊……”


    “我在‘书’中看到无数个你,无数个因崩溃而灵魂消散的你,就像通过无数次试错才得到正确答案的科学实验,错误就全部擦去重来。”


    “在无数平行世界中只有一个你,但这个世界里却不止一个你。那个家伙说过这样绕口的话吧?”


    “所以不要被‘祂’驯化。”


    “你得干掉‘祂’,亲手把自己拉出来——”


    那段下山的路尤其漫长,白川星羽感觉自己快要窒息,等离开深林的包围,沐浴在清冷月光下,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已经很久没有呼吸了。


    既然只是剧本,既然太宰会离开,那他到底为什么要待在这里。


    “不要尝试自杀,那是最无能的做法。”


    太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扭过头,对上男人盈满悲伤的眼。


    太宰和他一样感到不安。


    “你和‘祂’做了什么交易?”他听见自己沙哑得不成样的嗓音,压着嗓子,连最基本的面部表情也维持不住,上牙挤着下牙,愤怒到不能自已,“什么交易能让你离开我。”


    手指被勾住,随后钻进掌心的温度让他稍稍平复一些。


    “我是咒灵,是因负面情绪而产出的生物。”


    “所以呢?”


    “我是被你诅咒,而出现的咒灵。”


    “……我知道……你只能是被我诅咒的才对。”


    无咒力的天与咒缚做不到诅咒别人,但从游戏仓出来,那个拥有一丝咒力能看见咒灵的自己可以。


    “看起来很平静,但差点就让剧本拦腰截断全部重来了呢,但那时候你满心满眼都是伏黑甚尔。”


    “那你后悔了吗?”


    “怎么会。”太宰突然笑起来,牵起他的手握在掌心,“变成咒灵既不用吃饭也不用睡觉,身体上的疼痛和精神疲劳全都烟消云散,很新奇的感觉哦~”


    “不过,终究是生于负面情绪之中,还记得当初模仿你和小黑的影子咒灵吗?”他突然又变得伤感起来,“完全没有意识,脑子里就只剩下攻击这一个想法,但本能让我跟着你,才导致出现那样的局面。”


    “你想要变回人类……?”白川星羽迟疑道。


    太宰没再回话,抬眼看向前方时,两人已经走到屋子门口了。


    ——


    这种等待失去的焦虑,比面对死亡更让他难以忍受。


    死亡是终点,是解脱的诱惑,而失去太宰……像是一片他赖以立足的土地正在无声地塌陷,前方是未知的、空洞的虚无。


    悲剧……就是给予再剥夺之后的无尽岁月。


    把他认为美好的东西毁灭,把他认为珍贵的东西破坏。


    为什么会在没有意识时亲手杀死自己的父母?因为悲剧的主角不需要幸福的家庭。


    为什么终于触碰到关于友谊的边缘时,被魏尔伦杀死?因为悲剧的主角需要在得到幸福之前、在差一点摸上名为幸福的绳索的前一秒,被拖回深渊。


    又为什么在他得到亲人之后,莫名其妙来到这个破地方。


    因为该死的‘祂’不想观看名为亲情的无聊剧场。


    这晚,白川星羽盘腿坐在自己小屋的地炉边。


    炉火微弱,映着他麻木、做不出表情的脸,屋外雨声淅沥,烦躁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心脏。


    随手拿起一根柴,无意识地拨弄着炉灰,火光跳跃,映着眼底深潭般的沉寂。


    他什么时候离开?


    哪一天离开?


    哪一天哪个时间段离开?


    哪一天哪个时间段哪一分钟离开?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只有屋外永不停歇的雨声。


    *


    第二天下午,雨势稍歇,空气依旧湿闷。


    白川星羽如常走向宿傩的居所,不出所料,刚靠近那片空地边缘,几道凌厉的咒力攻击便从侧方的树丛中激射而出,目标直指刚从屋里走出来的两面宿傩。


    宿傩眼皮都没抬,一道无形的斩击划过,咒力攻击在半空中被无声湮灭。


    出手的咒术师显然没指望能伤到他,身影一晃,竟直扑向路过的白川星羽。


    “小子!助纣为虐,受死!”


    一个中年咒术师面目狰狞,手中凝聚着雷光,声势不小。


    白川星羽眉头都没动一下。


    他甚至连剑都没拔,脚步微错,身形贴着雷光闪过,同时左手探出,精准扣住了对方的手腕脉门,用力一捏……


    “呃啊!”咒术师手腕剧痛,咒力瞬间溃散。


    白川星羽另一只手带着破风声斩向对方后颈。


    然而,就在指刀落下时,异变陡生。


    另一道更为隐蔽的咒力攻击,竟从他身后的死角悄无声息地袭来。


    目标并非要害,却刁钻地封死了他所有的闪避路径,显然是想逼他硬接或放弃攻击。


    看了眼手里被击晕的咒术师,他抬手,用肉/体挡住了攻击。


    这是他从港口黑手党时期就贯彻的理念——反正不是他出手杀死的,不算。


    空气陷入了诡异的宁静,这是白川星羽第一次杀人……不对,不能说杀人,间接杀人?


    两面宿傩高兴了。


    尚未直起身,一道斩击便从他头顶掠过,精准斩向那个偷袭者藏身的树丛。


    两面宿傩正缓缓放下手,踱步到白川星羽身边,“还以为你是那种自诩高尚的家伙,原来被逼急的兔子也会咬人。”


    那张脸上的笑容简直欠揍。


    白川星羽没接话,目光扫过手里被他当挡箭牌的人,随手丢在地上拍了拍手。


    空地暂时恢复了平静,血腥味在潮湿的空气里弥漫开。


    里梅走出来,看见后厌恶地皱了皱眉,开始熟练地清理现场残留的咒力痕迹和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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