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川星羽走过去扶起摇摇欲坠的小门,听到动静的几人才转头看来。
先是被突然出现的少年吓得后退两步,而后视线转到少年的脸上,腰杆瞬间挺直。
“白川星羽?”那人从鼻腔挤出一声轻哼,语调拖得又长又腻,“我等奉天皇之命前来,即刻收拾,随我等入宫。”
维持着扶门的姿势,白川星羽左手抽出挂在腰带上的斧子,手臂肌肉因用力而微微隆起,他直起身,用斧背敲了几下固定小门的木头,开关几次确定没有吱呀声再响时才抬头看去。
“不去。”
似乎没料到会得到如此直白的拒绝,宫使白净的脸皮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身后一个按耐不住脾气的下属向前踏出一步,手按在腰间的短刀柄上,厉声喝道:“放肆!此乃天皇陛下的旨意!你这粗鄙村夫,竟敢——”
话音未落,一道沉闷的风声在耳边炸响。
白川星羽依旧站在门外,只是手腕一抖,那柄沉重的斧子便如同有了生命一般,带着令人心悸的呼啸,紧贴那人的鼻尖狠狠砸落。
“咚!”
一声闷响,斧子嵌入那人脚前不足一寸的土地之中。
随之溅起的碎石土屑打在他的裤腿上,那人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睛瞪得溜圆,惊恐的看着脚前还在微微颤抖的斧柄,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明明不是朝着为首的宫使去的,他却吓得脸色苍白。
城里的人从没有见过如此粗鄙的人,更别提直接扔斧子威胁的,看对方那眼神,好像他们在不走就要拿斧子把他们砍碎,做成晚饭一样。
宫使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抬手颤颤巍巍指着离自己只有几步之遥的少年,“你……你好大的胆子!给我等着!等着!”再不敢看那柄插在土里的凶器,他狼狈地退了出去,踏上马车后慌忙掉头。
地面卷起一片尘土,马车消失在山道尽头。
目送宫使远去,白川星羽关上院门,走上前弯腰拔出深陷土中的斧子,拂去斧刃上沾染的泥土,看着上面倒映的自己的脸,疑惑歪头。
“我现在很像山野村夫吗?”
他的确比以前黑了点,穿着只是身为农民最普通的衣裤,如果体型长成甚尔那样或许与山野村夫更匹配一些,但奈何他没有那种天赋。
太宰从影子里晃晃悠悠出现,围着他转了一圈,最后食指屈起抵着下巴,评价道:“嗯嗯……或许长出胡子会更像一点,但可惜星羽你是白虎嘛~”
白川星羽丢掉斧子就把太宰治往影子里按,“你太吵了。”
“哎哎哎?对不起啦!”
——
仿佛一场荒诞剧的开幕,此后的两天,那辆象征平安京权贵的马车接连出现。
第二日,宫使换成了稍微年长的人,试图以家族的荣耀和天皇的恩威来打动他。
白川星羽只是沉默地磨着柴刀,雪亮的刀刃在磨刀石上发出规律的“嚓嚓”声,偶尔抬眼一瞥,黑沉沉的目光让对方滔滔不绝的话卡在喉咙里,最终讪讪离去。
第三日,来者带来了一个沉甸甸的锦缎包裹,隐约露出内里金银器皿的微光。
宫使堆着笑,不敢进门,只能伸长脖子站在外面朝里张望,见到少年的身影后咽了咽口水才开口。
“白川大人,些许薄礼不成敬意,宫中贵人翘首以盼,还望大人——”
白川星羽正在院子角落的水缸边洗脸,听见声音,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看也没看那包裹,只简单地吐出一个字。
“滚。”
宫使脸上的笑容僵住,变得比哭还难看,最终也只能灰溜溜抱着东西离开。
没办法,他们也不是没尝试过硬来。
前日趁着夜黑风高,想将人直接绑回平安京,可派去的人到了天亮都没回来,忧心的过了一夜,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就看到了那些人。
那屋子后院,满是斜插在土里的粗树干,人被麻绳结结实实捆在树干上面,垂着脑袋,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从马车上远远瞧见这一幕,宫使气得血液直冲脑袋,昏死过去,这才换了个年长的人接替。
这人软硬不吃,手段极其残忍!再这样下去,请到猴年马月才能把人请去平安京啊……
——
这两天都没有人再来,山间总算恢复了宁静,只有风声虫鸣,和单调的砍柴声。
然而,仅仅平静了两日。
当白川星羽背着新砍的柴捆下山时,一辆熟悉的马车停在了门前。
马车周围站着警觉观察周围的武士,看见从山里出来的人时,武士伸手敲了敲身后的马车。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朔良的脸露了出来。
三年未见,曾经意气风发的贵公子眉宇间刻上了挥之不去的倦意,尽管他穿着正式,头发也梳理得一丝不苟,但那精心修饰的外表也掩盖不住眼底浓重的疲倦。
他跳下马车,站在原地没有贸然靠近,“星羽君,好久不见。”
白川星羽点头当作回应,走进院子放下背上的柴火,拿起搁在柴堆旁的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手上沾染的树皮碎屑。
他抬起眼,看向跟在身后走进来的朔良,“既然你们已经找到了真正的平定主,还要我这个冒牌货回去做什么?”
他用太宰给的办法审问过半夜袭击他的家伙们,那些人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只知道要把他带回去参加什么宫宴,然后就晕过去了。
朔良的嘴角艰难地扯动了一下,他抬手,指节用力按了按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白川星羽从他的府邸逃走这件事,说实话……朔良觉得很受打击。
他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派人去找,想把这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小鬼给抓回来,但找人的探子回来告诉他白川星羽买了屋子,每日上山砍柴维持生计,他又迟疑了。
这家伙,宁愿在外面吃苦也不愿意留下!
就算白川星羽在他这儿过得并不开心,但至少在眼皮子底下,当初在神宫想把人带走的急切心思再次不受控制的冒出。
他本打算亲自去把人带回来,却被终于养好伤的弟弟拦住。
“呵,你确定他会跟你走?别到时候和我一样,被人抬回来养上好几日,面子都丢完了。”
羂索的话像盆冷水当头浇下。
他很清楚,白川星羽不会跟他走的,但这如何能让他甘心。
尽管没有露面,他也派了人手在这村子守着,远在平安京的他对少年三年来的生活一清二楚。
日子越过越悠闲,要不是那废物天皇拖着不让他走,他早跑过去了。
“连一句好久不见都不愿意和我说?真令人伤心。”他叹气道。
白川星羽瞥他一眼,不回话。
受过训练的武士和普通村民,他还是分得清的。
见他没有想要叙旧的意思,朔良自然的拖了个小木凳坐在他身边,昂贵的衣服落在地上,很快便染上了尘土。
“当初你放走的两面宿傩,啊就是神宫地下室的那家伙,他叫两面宿傩。”
白川星羽侧头看向他,“我知道。”
“你待在我的府邸里没有出去过所以不知道,刚离开他就闹出了不少乱子,短短一年就作为诅咒师无法无天。”说到此处,他脸上的疲惫似乎更重,双手掩面,一副国家要完蛋了的模样,“而那个废物,给出的解决办法不是围剿消灭他,而是将人请进王宫求和!”
废物指的当然就是当今的天皇,他的三弟,那简直就是个只会认怂的傻蛋!
“他答应了?”白川星羽对此表示怀疑。
求和?求两面宿傩吗?
“是啊,答应了,但派去请人的宫使死了五波,最后几乎是爬着进去再爬着出来,把那没人性的家伙哄高兴才勉强答应的。”
“那样的人……答应下来的目的,肯定也只是为了进宫看看我们狼狈奉承的可笑模样吧。”
既然如此,有他什么事儿?
似乎是从那张毫无变化的脸上看出了疑惑,朔良手肘搭在膝盖上,无奈叹气,“或许、或许是因为你把他放出来的原因,两面宿傩一进宫就直奔神宫,没找到你,还差点把神宫拆了……”
想到那天的场景,朔良本就凉了半截的心仿佛快死掉了。
两面宿傩找白川星羽的目的是什么,他想都不敢想,在神宫碰见对方的那天晚上,那双血红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如今,大杀神正住在宫里,等着别人把放他自由的‘大恩人’带回去呢。
“要不逃跑吧……”朔良自暴自弃。
这副颓废到没招了的模样,白川星羽还是第一次见。
一丝极浅淡的弧度在紧抿的唇角一闪而过。
他是不指望两面宿傩杀死自己了,羂索也不行,如果在宫宴上搞点事情,把求和搅黄,天皇会直接把他处死吗?
思考间,白川星羽忽的屁股一痛,一个激灵挺直了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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