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城门时,远远便看见巡逻武士盔甲的反光。


    找了个人最少的角落,悄无声息潜伏在茂密的灌木丛后,待队伍走远,他身形如电,敢在武士转回来之前翻越高高的城墙,彻底离开了平安京的势力范围。


    接下来的路途漫长但不算无趣。


    白日赶路,夜晚就在废弃的神社或是干燥的树洞短暂休憩,就着冰冷的溪水啃食那硬邦邦的大饼。


    太宰治时不时会从影子里钻出来跟他一起走一段,絮絮叨叨讲一些不知真假的异闻轶事,或者故意用身体去穿过树干,发出夸张的“哎呀”声。


    白川星羽大多数时候沉默,偶尔被他过于离谱的行为逗乐,嘴角才微不可察的动一下。


    不出三日,连绵的山峦出现在视野尽头,山脚下散落着一个个小村落,炊烟袅袅。


    一种与平安京截然不同的原始而宁静的气息扑面而来。


    白川星羽停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往里张望。


    村口离密集的房屋还有一段路程,所以这里一个人也没有,短短三天他已经翻越了不知道多少个山头,总之直线前进,已经离平安京很远了。


    “要不……就在这里住下好了?”他觉得应该征求一下太宰的意见。


    身下的影子点了点头,赞同了他的想法。


    ——


    他找到村里一户看起来还算宽敞的人家,想租一间闲置的屋子。


    户主是个憨厚的中年男人,正蹲在院子里劈柴,余光注意到门口的少年,愣了一下,斧头都差点脱手而出。


    眼前的少年虽然穿着粗布麻衣,却难掩通身清冷的气质,容貌不像凡间人,倒像是山里的精怪。


    听到对方的来意,男人有些结巴,“租、租屋?”


    白川星羽点点头,解下腰间装钱的袋子,也没数,直接递了过去。


    男人的眼睛停在他的脸上,手下意识接过袋子,抽开绳子才低头去看,这一看,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这别说租一间屋子,就是把他家这整个院子连带旁边的空地买下来都绰绰有余了!


    “这……这个……这可使不得啊!太多了、太多了!”他慌忙摆手,心想着这肯定是某个城里下乡体验生活的小少爷,越发心慌,“西头那处人家前年搬去了城里,他那屋子空着,又结实又敞亮,离山也近,你要是不嫌弃,这钱你拿回去大半,剩下的就够买下他那屋子了!”


    对金钱毫无概念的白川星羽觉得麻烦,他只想尽快安顿下来。


    不过独立的屋子会比在别人家租一间方便很多。


    思即此,白川星羽点头了。


    于是,在男人晕乎乎的安排下,白川星羽用那钱袋中不到五分之一的钱,买下了村落边缘,靠近山脚的一处独立小院。


    院子不大,一间正屋,一个小厨房,一圈矮篱笆,屋后还有一小片可以种东西的荒地。


    简单安静,远离人群中心,正合他意。


    *


    日子如同山涧流水,平稳而缓慢地流淌起来。


    白川星羽很快就给自己找了个营生,砍柴。


    这并非为了生计,毕竟他的钱足够躺平很久,是为了训练,也是为了维持一种最基础的融入环境的状态。


    天空微微亮透,他便背着自制的藤筐斧子和那把被布条仔细缠裹的长剑上山了。


    深山的空气冷冽清新,带着草木泥土的芬芳,挑选粗壮的枯枝或倒木,白川星羽挥动斧子的动作干净利落。


    第一次砍柴,他意外的兴奋。


    太宰就站在一旁,倚着树看他走来走去消耗体力,那柴越堆越高,眼见已经得仰着头去看了,才出声制止。


    “已经够了白川君,虽然搞清楚了这个时代怎么用柴火烧饭,我们也用不上那么多。”虽然拿去卖了剩下的才能拿回家,但这显然太超过了点。


    白川星羽停下砍柴的动作,扭头去看堆成小山的柴火。


    “……”


    背着柴捆下山时,他在路上遇到了几个早起的村民。


    那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看清他清瘦单薄的身板,在看看那捆比他们人还高,分量足以压垮一头牛的柴火,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小、小兄弟,你这背得动吗?”其中一人忍不住上前想要帮忙。


    白川星羽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身看过去,“不用,谢谢。”他甚至没有喘粗气。


    在村民们呆滞的目光中,他步履稳健地朝村里的小集市走去,将柴火轻松卸在地上,才起身抹了把额头的汗水。


    清晨的阳光落在他被汗水微微润湿的鬓角,顺着冷白的脖颈滑入衣领,明明做的是最粗重的活计,却因着那张脸完全不显粗鲁。


    “不是吧……这力气……”半晌,才有人喃喃出声。


    ——


    几次之后,村名们也从震惊逐渐到习以为常,甚至带着一种敬畏。


    这个时代不乏有能力超群者,想来那来历不明的少年就是其中之一。


    白川星羽对此毫无反应,只是默默地将柴火卖给需要的人家,换回一些米粮,维持着最低的生活所需。


    太宰是这段山居岁月里唯一的话痨。


    他不用再时时刻刻藏在阴影里,这个偏僻的小村没人能感知到他。


    不用砍柴,只需要负责打扫屋子的太宰很是悠闲,他觉得就这样被养着过一辈子也心甘情愿。


    但白川星羽可能不太乐意。


    他为两人的二人世界感到担忧。


    *


    山中寒来暑往,无声地更替了三轮。


    白川星羽长高了许多,身形依旧清瘦,长期的劳作和锻炼让他身上覆上了一层薄而紧实的肌肉。


    他依旧沉默寡言,只不过在日复一日的山野劳作和太宰治无厘头的骚扰下,似乎被磨平了些许棱角,沉淀为一种更漠然的平静。


    这一天,如同过去的千百个日子一样。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白川星羽便已经收拾妥当,穿着浆洗得发白的麻布衣裤,背后斜挎着缠裹好的长剑,手里提着斧头。


    太宰跟在身边,哼着不着调的歌谣。


    山林的清晨生机勃勃,循着熟悉的路径深入,几只肥硕的野兔被惊动,从草丛中窜出。


    太宰突然来了精神,像阵风似的追了上去,虽然他的追逐毫无意义,只是拦住兔子的去路让它改变方向,然后兴奋的大喊。


    “左边左边,星羽君左边!快堵住他,今天又有加餐了!”


    白川星羽配合着他毫无章法的指挥,动作快得只留下残影,轻松将几只慌不择路的兔子逼入死角。


    看着它们挤成一团瑟瑟发抖的模样,白川星羽勾唇笑笑随手将它们驱散,并未下杀手。


    太宰则在一旁夸张地捶胸顿足,“啊——到嘴的烤兔子飞了!善良在这个世道是会吃亏的!”


    背着一背篓的柴火,白川星羽伸手揉乱了他的头发,“它们还没长大呢,等生了小兔子再抓来吃吧。”


    下山时日头已近晌午,太宰消停了,懒洋洋地走在他身侧,享受林间斑驳的阳光。


    熟稔转过最后一个布满青苔的山坳,村落已经在下方树林的掩映间清晰可见,家家户户的烟囱里正升起袅袅炊烟,空气中仿佛能闻到柴火饭的香气。


    宁静,祥和,这是白川星羽三年来早已习惯的图景。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上那条通往小院,被他踩得光滑平坦的土路岔口时,脚步突兀地顿住了。


    几乎同时,身边的太宰也停了下来,鸢色的眼眸扫视着周围的地面。


    “看起来有不请自来的家伙呢。”太宰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白川星羽脸上的那点因清晨狩猎而残留的轻松笑意悄然敛去,不留一丝痕迹。


    脚下的路面依旧光滑,但此刻,却清晰地烙印着几道格格不入的痕迹。


    除了村民们熟悉的草鞋,木屐等印痕和零星运粮运柴的独轮车辙,几道新鲜的马蹄印闯入视野。


    那蹄印边缘清晰,蹄铁的形状独特,绝非村里拉磨的驽马所有。


    更关键的是,这些蹄印的方向并非通往村落中心,而是沿着这条小路,笔直地延伸向尽头……


    那里是他居住了三年的小屋。


    深潭般的眸子里,平静被彻底打破,警惕与戒备几乎化为实质,白川星羽握着斧子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是谁呢?”他轻声道,而后又自言自语回答,“不管是谁,赶出去就好了。”


    第193章


    秋日的山风已经带上凉意,卷着几片枯叶,啪嗒撞在简陋的院门上。


    白川星羽从林中走出,立在远处的树下,看着几个穿着深色宫廷服饰的男人粗暴地将院门推开。


    门撞在土墙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


    为首的那人面皮白净,下巴抬得比天都要高了,他做作的捂住鼻子,狭长的眼睛扫视了一圈院子,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和鄙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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