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川星羽没有立刻去接。
他看着眼前这张无比熟悉的脸,额角突地一跳。
说话很奇怪,动作很奇怪,连表情也很奇怪——怪装的。
这种优雅,这种文绉绉到酸腐的说话方式……
朔良虽然也是贵族,举止得体,但他的随性、他那偶尔流露的狡黠无赖、甚至是被小黑追打时的气急败坏,都透着一种鲜活的生命力。
而眼前这个人,像一尊精心雕琢、却毫无生气的玉像。
白川星羽接过风筝,指尖不经意碰到对方的手,那触感微凉。
他看着对方依旧维持着那副柔和表情的脸,手臂上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你……”白川星羽迟疑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说话怎么突然变得文绉绉的?”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对方全身,最终落在那张完美无瑕的笑脸上,补充了一句,“马车翻的时候……撞到脑子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白川星羽清晰地看到对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完美的面具仿佛出现了一丝裂痕,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阴鸷和恼怒,但转瞬即逝。
笑容重新挂回脸上,却比之前更加僵硬,仿佛有无形的丝线在拉扯着他的五官,让那笑容标准得如同尺子量过,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之前的朔良也是这样笑的,但那是发自内心,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意。
而现在这个笑容,像画上去的,令人毛骨悚然。
朔良没有回答白川星羽带着明显试探的问题,只是那笑容越发显得僵硬。
他率先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向庭院中央的空地,背对着白川星羽,声音依旧维持着那份刻意的温和,“来吧,莫要辜负这好风。”
白川星羽握着风筝,缓步跟了出去。
春日的风确实和煦,吹动着两人的衣摆。
白川星羽将风筝放上天空,彩色的蝴蝶在湛蓝的背景下摇曳生姿。
他专注地看着空中那个越飞越高的点,仿佛全部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然而,他的声音却清晰平静地响起,“你的腿,早上刚被小黑撞过,倒是好得挺快。”
身后没有传来任何回应,只有风声,和风筝线轴转动的细微声响。
白川星羽也不急,依旧仰头望着风筝。
几息之后,一声低沉而冰冷的嗤笑打破了沉寂。
那声音里再无半分刻意伪装的温和,只剩下赤裸裸的嘲弄和一丝被戳穿的愠怒。
“呵……” 男人缓缓转过身,一直黏在白川星羽背影上的目光此刻彻底阴沉下去,如同淬了毒的冰棱。
他脸上那副精心维持的假笑面具剥落下来,露出底下阴鸷而危险的真实面容。
他低低地笑了两声,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沙哑和傲慢“我?我可不像某个蠢货那样,会被畜牲撞得狼狈不堪,还留下什么可笑的伤。”
伪装被彻底撕破,他也懒得再扮演那个令他作呕的角色。
模仿那个人的神态语气,简直是对他最大的侮辱!
他原以为能凭借这张脸和刻意的模仿多玩一会儿,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识破了。
一丝被轻视的恼怒在心底翻腾。
“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男人双眼危险地眯起,锐利的目光紧紧锁定白川星羽的侧脸,试图从他平静无波的表情里找出破绽。
白川星羽依旧没有看他,手指灵活地调整着风筝线,声音平淡,“那晚陪我吃饭的也是你吧?”
他顿了顿,视线终于从风筝上移开,淡淡地扫了一眼马厩的方向,那里又传来了小黑愤怒的刨地声,“小黑那么激动的原因,我现在也找到了,它认识你,并且非常、非常讨厌你。”
这个人一出现,小黑的嘶鸣和躁动就从未停止过。
虽然小黑对真正的朔良也时常爱答不理,甚至偶尔恶作剧,但那种排斥是带着亲昵和熟悉感的玩闹,绝非此刻这种充满敌意和警告的激烈反应。
想来,太宰治刚才急匆匆想说的,也正是这个‘朔良’的异常。
思及此,白川星羽心头莫名涌上一股烦闷。
他手腕猛地一沉,用力一扯,空中的蝴蝶风筝顿时像断了线的浮萍,打着旋儿,摇摇晃晃地栽落下来。
有咒力就是好啊…… 他盯着坠落的风筝,心中掠过一丝自嘲。
像太宰治那种存在,恐怕在第一眼就能分辨出这两个气息截然不同的灵魂。
不像他,只能靠着小黑的异常反应和对方拙劣模仿的破绽,在第二天才后知后觉地确认。
男人再次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他不再掩饰自己对那匹黑马的嫌恶,目光阴冷地瞥向马厩方向,“彼此彼此,我也一样……讨厌那碍眼的畜牲。”
话音刚落……
“咔嚓!”一声清脆得令人心悸的断裂声突兀响起。
白川星羽心头一凛,循声望去。
然而,不等他看清那边发生了什么,一阵沉重的马蹄踏地声已经由远及近,以惊人的速度迫近。
一道巨大的黑影挟裹怒气 直直撞向站在空地上的男人。
小黑那双黑豆般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怒火,目标明确,气势汹汹。
早上在亲王府上演过的惊魂一幕,此刻再次激情上演。
白川星羽的脑袋下意识地跟着那两道高速移动的身影转动。
一张是假朔良那张因惊怒和措手不及而扭曲阴沉的脸,另一张是小黑那张写满了‘新仇旧恨一起算’的严肃马脸。
看这架势……一时半会儿是绝对结束不了了。
白川星羽默默地后退了几步,靠在了廊柱上,避免被波及。
作者有话要说:
猜猜是谁呀~
第186章
夕阳的余晖将亲王府的大门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时,伴随着一声元气十足的呼喊,朔良回来了。
“星——羽!我回来了!”
朔良带着一身疲惫和期待推开大门,一只脚刚踏进门槛,一阵带着浓烈草料气息的腥风扑面而来。
他只觉眼前一黑,被一堵移动的毛茸茸的墙迎面撞上。
猛眨了好几下眼睛才勉强聚焦,映入眼帘的,是小黑那张居高临下,正对着他喷着不屑响鼻的大马脸。
朔良躺在地上,望着自家爱马,脸上挤出一个苦涩又无奈的笑容,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认命。
没关系……小黑,你又心情不好了对吧?没关系的,你主人我啊,浑身都硬朗得很。
不过,既然都撞过我了,就不能再踩我了哦。
他试探性地伸出手,想拍拍小黑的肚子以示友好。
然而,他刚碰到小黑油光水滑的皮毛,小小的动作似乎瞬间触动了马儿那颗敏感且记仇的心。
黑豆眼里的不屑瞬间转化为被冒犯的滔天怒火,它猛地一扭身,避开了朔良的手,鼻孔张大,喷出灼热的气息,前蹄烦躁地在地上刨动,眼看着那沉重的蹄子就要高高抬起,对着地上的沙包进行二次打击时——
一只白皙却有力的手猛地抓住朔良的后衣领,将他从马蹄笼罩的危险阴影下拖了出来。
朔良惊魂未定地躺在地上,脑子还有点懵。
眼前光线一暗,他抬头。
白川星羽正蹲在他面前,微微俯身看着他。
如墨般冰凉顺滑的长发从他肩头倾泻而下,有几缕垂落,轻轻扫过朔良的脸颊,带来一阵微痒的凉意。
朔良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抬手挠了挠脸。
随即抬头,看向庭院里正暴躁地原地转圈,时不时朝他投来死亡凝视的小黑。
一个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带着十二万分的困惑和委屈,他脱口而出,“小黑……它是不是……发情期到了?”
白川星羽:“……”
默默看了朔良一眼,少年不再说话,利落地站起身,径直走向依旧怒气冲冲的小黑。
无视了小黑对朔良的死亡凝视,动作轻柔地牵起它的缰绳,白川星羽低声安抚了几句,将它重新引回了那个被撞坏了一角的马厩。
在关上临时修补的栅栏门前,白川星羽细心地为小黑梳理了一下因剧烈运动而显得有些凌乱的鬃毛。
辛苦了,马。
今天撞飞了两个朔良,一定累坏了吧?
小黑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心意,湿漉漉的大鼻子亲昵地蹭了蹭白川星羽的侧脸。
多梳两下,人,舒服。
——
安抚好今日战功赫赫的功臣,白川星羽回到主屋时,朔良已经自己爬了起来,他正龇牙咧嘴地揉着后腰,一边倒吸冷气,一边絮絮叨叨地抱怨着。
见他进来,便坐好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杯水,咕咚咕咚灌下去,试图压惊。
白川星羽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用最简洁的语言将昨天白天发生的事件复述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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