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视线扫过简陋却整洁的室内,“这屋子里,还有别人?”


    看少年生疏的动作他就知道,那绷带绝对不是他自己缠的。


    以白川星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性子,绝不可能让其他巫女近身处理伤痕,更不可能将脖子上的痕迹示人,这地方除了巫女就是武士,而后者……他实在无法想象这个冷冰冰的小鬼能和那些粗人有什么交情。


    白川星羽背在身后的手猛地一僵。


    他似乎正用力按着什么从影子里悄然冒出的,毛茸茸的东西。


    但他面上波澜不惊,只是手腕一沉,用力将那东西彻底按回了阴影之中。


    影子如水纹般晃动了两下,最终归于沉寂。


    少年没有回答朔良的问题,仿佛根本没听见一般。


    似乎是嫌男人包扎的动作太过缓慢,白川星羽一把扯过绷带末端,胡乱打了个死结,动作粗鲁得与他清冷的外表极不相称。


    “你到底什么时候走?”他终于抬眼看向朔良,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冰冷,还带着一丝被长久纠缠后的疲惫。


    又变回‘你’了。


    朔良的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


    仅仅是称呼上的微妙变化,也让他心情好了不少。


    瞧着少年那张即使在月色下也难掩清绝的侧脸,越看越觉得赏心悦目。


    重新展露出那副惯常的笑容,他双眼弯成愉悦的弧度,语气轻快,“现在就走。”


    男人这样说着,身体却纹丝不动,他依旧维持着半跪的姿势,目光粘在少年身上。


    白川星羽蹙紧了眉头,眼中困惑更甚。


    这人……到底是为什么一直缠着他?


    最后是将双眼泪汪汪的朔良亲自送到门外,他才三步一回头的离开。


    ——


    大门“咔哒”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月光和朔良的恋恋不舍的身影。


    白川星羽还未来得及转身,后背就感受到一片温热和轻微的震动。


    “似乎惹上大麻烦了呢,白川君。”太宰治的声音紧贴着他的后背响起。


    太久没听到他的声音,白川星羽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侧过头,只瞥见一片熟悉的黑色衣角,没有勇气完全转身去看太宰治的脸,只是低低地叫了一声:“太宰……”


    少年垂着头,凌乱的黑发滑落,露出被绷带覆盖大半的后颈,他的声音低落,带着点鼻音,听起来闷闷的。


    不用看太宰治也知道,他现在肯定撇着嘴,既为刚才计划的彻底失败和男人的纠缠感到难堪,又担心自己会因此生气和嘲笑他。


    想象中结局如此美好的计划骤然破灭,想来是需要人安慰一番,但太宰治刚才看着,那个见色起意的亲王殿下已经将人哄的差不多了。


    借着包扎的借口,在屋子里对白川星羽动手动脚,气氛黏腻暧昧,根本没他插手的份。


    想到自己还被白川星羽情急之下用力按回影子,太宰治就一阵烦躁。


    要不是他提醒,那个厚脸皮的亲王绝对会找借口留下来过夜!


    白川君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呢?


    男人对男人,也事会有那种龌龊心思……


    太宰治看着少年脆弱的后颈,心里涌起一股焦灼。


    他伸出手,动作利落地解开白川星羽脖子上那个胡乱打结的绷带,开始重新包扎。


    作为绷带专业户的他动作比朔良更为熟练,指尖偶尔碰到皮肤,引起白川星羽细微的瑟缩。


    “也许,你可以选择更直接的办法解决麻烦。”太宰治的声音带着轻飘飘的恶意,一边缠着绷带一边说,“比如,杀了他,然后,被天皇处死。”


    他顿了顿,慢悠悠补充,“以他的身份,你成功的概率,大概有百分之八十。”


    “不过这得建立在他们还找到了其他的‘平定主’上,否则你可能会和两面宿傩一样被关到死。”


    白川星羽:“……”


    百分之八十?


    白川星羽下意识地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缩进肩膀里。


    他知道太宰是故意的,是在讽刺他计划的愚蠢。


    如果是之前那个不管不顾的自己,说不定真会觉得这概率很高,甚至觉得可行。


    百分之八十?四舍五入,那不就是百分之百吗?


    太宰治打好绷带的结,指尖在上面按了一下。


    “好了,该清醒了。”太宰治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强硬。


    他不再站在白川身后,而是伸手,紧紧抓住了白川星羽的手腕,


    白川星羽被他拉着,有些踉跄地转过身,终于完全面对太宰治。


    太宰还是那副样子。


    漆黑的风衣外套,白色的衬衫,敞开的领口露出缠着绷带的脖子,鸢色眸子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深,此刻正紧紧盯着他,眼神复杂。


    脸上习惯性的笑容似乎也淡了。


    “接下来……”太宰治的声音低沉,拉着白川星羽的手腕,带他往屋内走,“就乖乖待在这里,等着那无人问津的地下室大门,哪天被人打开吧。”


    “太宰,我自己会走。”白川星羽试图挣扎,晃了晃手却被抓得更紧。


    “放过我吧白川君。”太宰治说,“你知道的吧?我一直在忍耐着啊……”


    *


    反正地下室没人了迟早会被发现,想来巫女也不会再把两面宿傩饿上一周,大概过三四天,就会有人找上门来。


    闲着也是闲着,白川星羽恢复了规律的作息,捡起了训练的习惯。


    花费一个上午把院子里的树砍了,废掉好多木材才终于做出把能看的木剑。


    太宰每天看着他练剑,时不时还能靠着自己能化成影子的能力和他对练。


    只不过他好像变得过于粘人,自从那晚过后,就再没有离开过白川星羽的视线。


    就差闹着要一起洗澡了。


    ——


    清晨微弱的曦光悄无声息渗透了纸窗的缝隙,驱散室内最后一丝黑暗。


    窗外庭院里,叶尖凝结的露珠滑落,坠入泥土,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昭示着新一天的开始。


    狭小温暖的室内,显然只够容纳一人的被褥,此刻被两个身影紧密地填满,显得有些不堪重负。


    太宰治率先从浅眠中抽离,他微微动了动,感觉胸口被沉甸甸地压着。


    是白川星羽的脑袋。


    少年似乎睡得极沉,柔顺的黑色长发散乱在枕上,甚至有几缕蜿蜒到了太宰治的颈窝和手臂,与他自己的黑发不分彼此地交缠在一起。


    太宰治垂眸,视线落在少年近在咫尺的睡颜上。


    唇瓣此刻放松地微启,呼吸轻轻拂过太宰胸口的皮肤。


    那气息带着少年独有的,混合着淡淡草药和干净皂角的味道,萦绕在鼻端。


    他看得有些出神,这般对他依赖的白川君,是清醒时绝无可能窥见的景象。


    温暖的被窝并不能完全抵挡清晨的凉意。


    太宰治露在被子外的一只脚,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冰凉,那寒意顺着脚踝往上爬,让他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脚趾。


    微小的动作似乎惊扰了怀中的人。


    白川星羽在睡梦中发出了一声模糊不清的咕哝,眉头无意识地蹙起,像是不满温暖来源的撤离。


    他本能地循着热源,更紧地往太宰治怀里缩了缩,一只手臂甚至摸索着横搭在了他的腰间。


    这主动的靠近让太宰治身体一僵。


    他收紧了原本虚环着的手臂,将怀里温软的身体抱得更紧实了些。


    下巴轻轻抵在白川星羽柔软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少年发丝的微凉气息。


    被窝里狭小的空间因为两人过近的距离而显得更加拥挤,温度也随之攀升,蒸腾出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暖融。


    室内只剩两人平缓的呼吸声。


    太宰治闭了闭眼,放任自己沉溺在这片刻的安宁与亲密之中。


    就在他几乎要再次睡过去时——


    “笃、笃、笃!”


    三声清晰有力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如同冰冷的石子投入平静的暖湖,瞬间打破了室内所有的温情与迷梦。


    那声音不大却异常刺耳,穿透了薄薄的纸门,直直敲在两人的耳膜上。


    第183章


    清晨的寒意被纸窗隔绝,却挡不住那持续不断的敲门声。


    三下又三下,看似留有礼貌的间隔,实则那停顿短暂得令人心焦,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催促。


    白川星羽从并不安稳的睡梦中惊醒,意识回笼的瞬间便捕捉到了这扰人的声响。


    他微微蹙眉。


    今天,是第五天了。


    打了个哈欠,无视门外急促的节奏,他慢条斯理地从太宰治虚环的臂弯中起身,赤脚踏上微凉的榻榻米,慢悠悠地洗漱。


    冰冷的水拍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他换上一件深色的,明显属于男性穿的和服,系好衣带,这才不紧不慢地拉开了沉重的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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