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景象映入眼帘。
几名身着甲胄、腰佩长刀的武士肃然而立,神情冷硬。
而在他们身后,站着一个脸色煞白,嘴唇紧抿的年轻巫女。
她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双手紧紧交握在身前,身体微微发颤,眼神躲闪,一副惊弓之鸟的模样。
五天时间,是饿不死人的。
当巫女发现空荡荡的地下室时,那份惊慌失措几乎将她淹没。
她立刻冲了出去,脑中乱成一团。
接触过钥匙的人,除了自己……就只有星羽!
还没等她理清思路,就被神宫外围突然出现的巡逻武士拦下了。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为何武士会突然出现在神宫附近,就在极度恐慌中将“星羽偷走钥匙放走妖怪”的猜测脱口而出。
第一次来到白川星羽的宅邸,距离神宫如此之远,宅院大得也出乎她的意料。
更让她心惊的是,这些武士并未如她预想中那般粗暴破门,反而异常守规矩地敲门等待。
门开了。
巫女的目光首先落在一只扶着门框的,骨节分明却过分白皙的手上,接着是那身颜色深沉的和服,最后,才对上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
那双她曾经以为温柔似水、总是含笑注视自己的黑色眼眸,此刻毫无波澜。
没有愤怒于她的出卖,没有伤心于关系的破裂,甚至……那目光在掠过她时,连一丝停顿都没有,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白川星羽的视线淡漠地扫过武士,在她身上停留了不足半秒,便毫无感情地移开了。
为首的武士先是恭敬地颔首行礼,姿态放得很低,才开口说明来意,语气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谨慎,“白川大人,多有叨扰。”
“神宫这位巫女指认您偷走了钥匙,打开了地下室的笼子,我等奉命前来调查核实。”
“请问此事,是否属实?”
这份恭敬,在此情此景下,显得格外诡异。
白川星羽的目光定定地落在说话的武士脸上。
那张脸被头盔遮挡了部分,但细看之下,一种模糊的熟悉感浮现出来。
这不是当初那个把他送进王宫的哑巴武士吗?
“咳,白川先生——”武士被他的目光盯得后背发毛,强作镇定地咽了咽口水,试图继续。
“先生?!”站在最后的巫女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失声惊呼。
随即她猛地捂住嘴,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惊疑不定和恍然大悟。
原来,她一直以姐妹相称的人,竟是个男人!
假扮巫女的身份,就这样以如此轻描淡写的方式被戳穿了。
意识到自己好像一时慌张说错了话,武士脸色微变,急忙找补,语气陡然变得严肃生硬,试图挽回威严,“白川!那位‘先生’有交代,若确实是您打开了地下室的笼子,您就必须换一个地方待了。”话语里带着威胁的意味,像是要把他关入大牢。
白川星羽心知肚明,这所谓的换地方,无非是换到朔良的府邸。
“是吗?”白川星羽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中一闪而过的思绪。
片刻后,他忽然抬起眼,对着那武士,唇角勾起一个浅淡却清晰的弧度,“那便走吧。”
藏匿在他影子里听墙角的太宰治:?
完全没料到他如此轻易答应的武士:??
听见清冷男声、彻底粉碎最后幻想的巫女:???
武士仿佛被烫到一般,语无伦次,“是、是!那……那请您收拾行装,我们……我们晚上再来接您!”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仿佛白川星羽是什么洪水猛兽。
屋外,只剩下失魂落魄的巫女,呆立在原地。
“等等!”白川星羽刚要关门,巫女像被触动了开关,猛地冲上前,用身体死死抵住门板。
她抬起头,脸上是白川星羽从未见过的、混杂着被欺骗的狂怒与羞耻的狰狞表情。
她甚至伸出手,不管不顾地想去抓扯白川星羽的衣领。
“你骗我?!你这个骗子!”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尖锐刺耳,“你居然是个男的!你这个恶心的家伙!为了骗到我的钥匙,居然装成女人!”
想到自己曾真心实意地叫对方‘妹妹’,巫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些对她说的好话是假的,对她露出的那些表情是假的,就连性别都是假的!全都是为了骗到她的钥匙!
被欺骗的愤怒掩盖过了方才出卖妹妹的担惊受怕和心虚。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自己居然和一个男的,互称姐妹那么长时间!
那与日俱增的、对星羽的愧疚,全都是建立在假象之上的谎言!
她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难听,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在苍白如纸的脸上蜿蜒而下,显得无比难堪。
白川星羽任由她揪住自己的衣领,身体纹丝不动。
他只是看着对方歇斯底里的模样,喉间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我不欠你什么。”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重锤砸在巫女心上。
就算是为了偷走钥匙才接近的,那白川星羽也不欠她什么。
因为他知道,巫女绝对不会有哪怕一丁点包庇他的心思。
“什么?”巫女揪着衣领的手一颤,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瘦小的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她终于明白了。
她那点可怜的、摇摆不定的伪善,对方早已洞若观火。
这段关系里,只有她一个人在自欺欺人地恐惧不安,在良心的天平上反复摇摆。
她想愤怒地给他一拳,想撕碎他那张平静到可恨的脸,然而全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揪着衣领的手颓然垂落,她甚至连抬头再看对方一眼的勇气都彻底丧失了。
如果非要说白川星羽欠她什么,那么在她发现地下室空无一人时,第一反应不是担心他的安危,而是认定他偷了钥匙并立刻跑去告发的那一刻起……
他们之间那点脆弱虚假的‘情谊’,就已经彻底两清了。
是她亲手斩断了最后一丝可能存在的温情纽带。
真正不把这段关系放在心上的,一直是她自己……
朱红的门扉在她眼前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
天空不知何时聚拢了乌云,遮蔽了阳光,投下大片阴影。
巫女僵硬地站在紧闭的门前,如同被钉在原地。
她死死盯着那扇再也不会为她打开的门,压抑的呜咽声终于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还好、还好你不是真的巫女……还好不会真的被抓走……
*
尽管遇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经历过难以言说的种种,白川星羽依然觉得自己对人类内心的幽微曲折知之甚少,甚至一片茫然。
凛冽的寒风刮过空旷的庭院,发出呜呜声响。
那棵曾会在风中摇曳生姿、洒落枯叶的大树,早已被砍伐殆尽,此刻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桩,更添几分萧瑟。
白川星羽走进屋内,放下厚重的门帘,将刺骨的寒意隔绝在外。
他需要带走的东西少得可怜。
几件换洗的衣物,以及……太宰治。
太宰依旧沉默着,仿佛在无声抗议他轻易答应搬去朔良府邸的决定。
但他又像一道固执的影子,寸步不离地跟在白川星羽身边。
他整理衣物时,太宰就跟幽灵似的在旁边挑挑拣拣,默不作声地为自己选了几件顺眼的和服,叠放在一旁。
事已至此,木已成舟。
就算把白川星羽的脑袋敲开,倒出里面的水,也无法改变事实了。
或许换个环境并非坏事。
一直待在这是死不掉的,白川星羽也清楚这一点。
既然没有被关起来,那就接住这天降的机会从神宫脱离出去,既不会被巫女的事干扰,也能到外面去寻找更多的机会。
理论上,这的确是件好事——如果忽略目的地是那个喜欢动手动脚的家伙的宅邸得话。
太宰治对此表达了极度的不满。
一整天,他都如同一个无声的怨灵,不发一言,只用那双深邃的鸢色眼眸,幽幽地、持续地追随着白川星羽移动的身影。
那目光里蕴含的幽怨和无声的谴责,几乎要在白川星羽身上烧出洞来。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门外终于传来了清晰的马蹄踏地声,伴随着一声悠长的马嘶。
白川星羽背上小包袱,打开大门,一张熟悉的、毛茸茸的大脸瞬间凑到了眼前,湿热的鼻息喷在他的额发上。
是朔良那匹通人性的黑马。
小黑亲昵地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吹起了他额前的碎发,然后伸出粗糙的大舌头,一卷就叼住了他的衣袖,兴高采烈地把他往外拖拽。
朔良骑在另一匹黑马上,笑吟吟地等在门外。
看到白川星羽被小黑绑架出来,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几步上前,带着宠溺拍了拍小黑的鼻子,“好了,松口,别闹。”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