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大略听了几句,原来是一户人家修房侵占了邻里地界,邻居争辩,那片土地三十年前便被对方占去,本就该归自家所有。


    一路车马劳顿,就算素来爱看热闹的朱翠梅,此刻也没了兴致,便同毛启轩一道从角门走进县衙后宅。


    二人满身疲乏,等着崔景明退衙,可等了许久也不见人归来。


    福生回来禀报,说大人去往关口督修边防工事,要到天黑才能回府。


    朱翠梅注意到他已经把称呼改成了大人,也坐得端正了几分。


    等不到儿子,朱翠梅只好暂且按下那桩喜讯,先行歇息。毛启轩没能见到崔景明,也暂且在县衙后宅安顿下来。


    第432章 画像


    福生往日在叶春手下做事,耳濡目染,后宅的仆役皆是由他置办。府中置办的下人一共六个,一名专门伺候朱翠梅的女使,两名负责洒扫浆洗的女使,余下皆是小厮。


    入夜崔景明归来,朱翠梅连忙将叶春怀有身孕的喜讯告知于他。崔景明满身疲惫顿时消散一空,拿着书信反复翻看数遍,久久舍不得放下。


    毛启轩被他这份欢喜感染,陪着他开怀对饮。


    崔景明心中记挂随时可能到来的公务,本不敢多饮,奈何心中实在欢喜,终究还是多喝了几杯。


    夜深人静,他望着叶春的字迹,脑海中浮现出叶春的模样,提笔写下回信。信里字字皆是对夫郎的相思与眷恋,也藏着几分身不由己的愧疚与无奈。


    当初叶春怀崔瑾,他尚且能陪伴一段时日,只是赴科考之时,仍与妻儿分离数月。如今叶春再度有孕,他却要足足三年才能再见妻儿。


    既不能照料叶春怀胎十月,就连生产之时,也无法守在身侧。念及此处,堂堂七尺男儿、一县之长,不由得落下泪来。


    四月底,叶春收到了崔景明的回信。


    拿到信便看见纸页上有几处晕开的墨痕。崔景明平日写字素来干净利落,叶春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疑惑。


    崔瑾窝在他怀中,盯着信纸忽然开口:“爹爹,是父亲的字,瑾儿要听。”


    还不满三岁的崔瑾口齿已然十分清晰。


    叶春低头在孩子额头上亲了一下,将满满三页信纸摊在书案,抓起崔瑾的小手,一边点着纸面,一边开口念道:“春儿吾妻,别离之后,思之如潮,夜夜难以安寝……”


    念到一半,叶春骤然停住。


    越往后看眉头越紧,什么呀,比情书还酸,没一句是能给孩子听的。翻过一页,依旧尽是儿女情长与满心愧意,直到第三页,才寻到可以念出口的话语。


    叶春也不拿孩子手指了,自己拿起来读,末尾几句便是此番信件最重要的嘱托:“未出世的孩儿若是小郎君,便取名崔珩,若是女娘或是哥儿,便取名崔玥。”


    叶春抬手抚上自己的小腹,一双小小的手掌也跟着覆了上来。


    崔瑾大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奶声奶气地说道:“爹爹,珩儿在爹爹肚子里。”


    叶春轻轻捏了捏他的小鼻头:“傻小子,万一是玥儿呢?”


    崔瑾用肉嘟嘟的小脸去贴叶春漂亮的脸:“是珩儿,爹爹,是弟弟。”


    等把崔瑾哄睡,叶春拿起笔回信。


    没说什么要紧的,家里和店里都井井有条,自己和崔瑾也身体健康。这次叶春也没有那么辛苦,只吐了几天就不吐了,现在能吃能睡,让崔景明和朱翠梅不要担心。


    突然,他想起崔景明说过他从没画过自己的画像,于是拿出一张纸,画了一张自己的全身像,小腹那里微微隆起,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出那一点弧度。


    可崔景明偏偏一眼看出了画中那处极淡的小腹隆起。


    他指尖抚过纸面,落在叶春微鼓的腹上,恍若重回往日朝夕相伴的光景。掌心虚虚覆上,竟然似乎真能触到那腹中小小生命隐约的胎动。


    关外敌军频频侵扰,连日来崔景明忙得脚不沾地。


    他接连调度巡检土兵、县衙弓手赶赴关口布防,阻击敌寇、侦查敌情。又遣人四处打探消息,摸清敌军动向,判断其是否有攻城意图,同时快马驰报州府与经略司。


    为防奸细作乱,他下令关停关口集市、封锁县境出入口,严查往来行人,清剿私通外敌的走私之人。


    城内防务亦是日夜操劳,清点粮草器械,督促修补城墙城门,排布兵丁轮班值守。


    除此之外,他还要安抚城中百姓、整肃城内治安,严防乱世流民趁机滋事作乱。


    连日熬夜操劳,他每夜不过闭目小憩片刻。今日好不容易尽数擒获混入城内的敌细作,紧绷多日的心弦才稍稍松弛。


    夜色深沉,崔景明独坐书案前,借着摇曳烛火细细翻看叶春的来信,看得痴痴入神。直到耳畔传来推门轻响,他才骤然回神。


    他原以为是福生进来奉茶,抬眼望去,却是母亲身边的女使。


    女使将茶盏放在案上,崔景明淡淡道了声辛苦,对方却没有退下,只上前说要为他研墨伺候。


    崔景明当即眉头紧蹙,立时出声唤来福生。福生心领神会,客气却强硬地将人请了出去。


    隔壁朱翠梅与刘杏花听见屋外动静,连忙点灯起身询问缘由。崔景明不愿多生事端,简单安抚好母亲与外祖母,便独自回房歇息。


    第二日,崔景明把叶春的信念给母亲与外祖母听,又将画像拿给二人看。


    外祖母的背已经挺不直,握着拐杖的手不住颤抖,耳力眼力却还算清明。望着叶春的画像,她不住含笑:“春哥儿画得真好,这模样和真人简直一模一样。”


    朱翠梅也目不转睛地打量,开口道:“跟真人还是差一些的,咱们春哥儿那份俊俏,他自己都画不出。”她抬手指向画中一处,“仔细瞧瞧,看出来什么没有?”


    刘杏花手颤巍巍的,看不清朱翠梅所指的位置。朱翠梅接过画像,稳稳托住,指给母亲看:“你细看这儿,肚子里还有一个呢!这都画出来了。”


    “天爷啊,这么浅,哪里看得出来。” 刘杏花神色黯淡下来,“我怕是见不到咱们景明跟春哥儿的娃娃们了。”


    朱翠梅瞪了母亲一眼,把画像交还崔景明,连忙哄劝:“说的什么话,怎么见不着?等咱们景明回京,你就跟我们一起回去,到时候娃娃们围在你膝边喊老祖宗,你可得好好应着!”


    刘杏花闻言缓缓点了点头。


    崔景明在一旁没有多说什么,收好书信与画像,拜别母亲、外祖母,便匆忙前去处理公务。夜里回房,他提笔给叶春回信,特意嘱咐,让叶春多画几幅孩子的小像寄来,外祖母心中挂念,想要看一看。


    收到崔景明的第二封信已经是七月初,崔景明二十五岁生辰已然过罢,叶春腹中胎儿也满了六个月。


    第433章 甘愿成全


    崔瑾在叶春肚子里的时候,崔景明最喜欢把手放在上面,感受里面小生命的跳动,如今崔景明远在边关,崔瑾代替了父亲的位置,总把一双小手贴在叶春高高隆起的肚皮上,和里面尚未出世的小朋友玩。


    忽然,腹中的孩子猛地一顶,将肚皮顶起一小块。


    崔瑾当即兴奋地叫出声:“弟弟踢人了!爹爹,快画下来寄给父亲!”


    叶春觉得这一幕确实温馨,值得一画,当晚便提笔画了下来,顺带画了好几张崔瑾或喜或怒的各样神态,想了想,他又绘了一幅崔瑾牵着幼童的画像,打算寄给外祖母。


    那是他想象中腹中孩子的样子,眉眼有七分像崔景明。


    这些画像寄抵路安县的那日,恰好是崔瑾的三岁生辰。


    朱翠梅望着画里的孩童,止不住落下泪来。


    从出生开始,崔瑾就跟着朱翠梅,在康平带着,在京城也带着,带了整整两年半此时已经跟孩子分别半年,怎么能不想?


    崔景明却没有空余时间宽慰母亲。


    在路安县待了半年,他终于摸清了为何前任知县会骤然染病,告老还乡,朝廷又为何会派他来此,觉得圣上是在试练他的想法愈发肯定。


    世人只知路安土地贫瘠、毗邻边关,贫穷又纷乱,可路安有一项旁的地方少见,尤其是关外没有的东西,陶器。


    前任知县同当地最大窑厂的东家官商勾结,从中渔利。二人自以为地处边地,山高皇帝远,行事无人知晓,孰料窑厂东家大肆将陶器走私关外,牟取厚利,事情败露之后,老知县只能够脱去官帽,致仕赎罪。


    至于朝廷为何没有将此事公开,杀鸡儆猴,崔景明无从揣测,或许这本身便是试炼的一环。


    头号窑厂垮掉之后,余下各家窑厂纷纷冒出头,人人都想独霸本地窑业。崔景明近日一直在各方之间周旋,劳心耗神,分身乏术,连回信都耽搁下来。


    待到他终于提笔写信,已是八月末。算着京城收到书信时,差不多临近叶春生产,便在信里细细叮嘱,嘱咐叶春好生保重身体,切莫过度操劳。


    哪知叶春收到这封信时,孩子早已降生。果真如崔瑾一直念叨的那样,是个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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