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珩是九月二十六出生的,比预产期早了半个月,叶春折腾进半条命。


    孩子胎身过大,生产时卡在产道迟迟不出。


    稳婆只能用力按压腹位助产,剧痛席卷全身,叶春疼得张口失声,通体大汗,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夏生又急又怕,连忙让人去请沈月清。沈月清即刻差人去请京城有名的产科大夫前来施救,大夫费尽周折,才堪堪保住父子平安。


    自叶春生产那日起,唐玉婉便日日留在家中,陪着夏生一同照拂叶春与新生儿。


    她担心家中人手不足,夏生和两个小女使既要伺候体虚的叶春、照看年幼的崔瑾,还要照料刚出生的崔珩,难免分身乏术,便与叶春商议,新买了几名曾在大户人家当差的女使和小厮,帮着打理府中杂务。


    叶春在床上静养了整整半月,身子才稍稍缓过来。


    此番难产几乎耗尽他元气,体质亏损不少。崔珩自出生便用羊奶喂养,倒替他省了不少心力。


    陆渊听闻消息,带着文恭仪一同登门探望。彼时叶春身子尚虚,夏生便先代为迎客。


    叶春强撑着起身与二人寒暄片刻,让陆渊看了一眼崔珩,身子便撑不住了,准备回房歇息。


    文恭仪连忙上前,亲自扶着他送回卧房,却并未立刻离去,有意无意留出空间,让陆渊与夏生独处。


    叶春瞧出她别有心思,问道:“弟妹有话想说?”


    文恭仪成婚之后,便随陆渊一同称呼崔景明、叶春为兄嫂。


    她出身武将世家,性子爽朗坦荡,全无扭捏,直言道:“嫂嫂,阿渊早已同我说过你们过往情谊,也坦诚了他与夏生的旧事。你们入京两年有余,夏生从未主动寻过阿渊,可他年岁早已及婚,至今孤身一人。我想着,若是夏生对阿渊尚存情意,我便甘愿成全他们。”


    这番话让叶春大为震惊。


    他从没想过,文恭仪竟然如此通透大度,坦然接纳夏生的存在。


    他暗自换位思量,如果崔景明心里一直惦记别人,自己应该是做不到这么大度的。


    叶春浅浅一笑:“谢谢你能为夏生考虑,不过这毕竟是他们之间的事,还是得他俩决定。如果夏生愿意,我自然不会拦着,可如果他不愿意,我也不会劝。只是有一点,夏生是陪我从小长大的哥哥,我绝不会让他受委屈。”


    文恭仪听出他的意思,和煦道:“嫂嫂放心,夏生哥哥不会受委屈的。”


    二人彼此摸清对方的想法,文恭仪便转了话题:“嫂嫂,春记的枣花酥滋味极好,新出的雪花酪也比别处香甜,前些日子上新的奶茶更是别致,你都是从何处得来的方子?”


    叶春故作推脱:“哪里是我寻来的,都是春记那两位东家费心搜罗的。”


    文恭仪笑道:“别人不知我还能不知?阿渊什么都跟我说了。”她低声道,“行事低调些本是好事,也能少许多风波。朝中虽明令禁止官员经商,却不曾管束官员家眷营生。满朝文武,一半人与商贾联姻,余下便如我和阿渊这般世家互通婚嫁,真正的贫贱夫妻少之又少。”


    她出主意道:“嫂嫂,不如另外购置一处宅院。待兄长任满回京,现下这处居所便不够阖家居住,寻一处合心意的宅邸,你与孩子们住着也舒坦。”


    这话倒是说进了叶春的心坎里,他确实有这打算,只是顾虑会连累崔景明的仕途,一直不敢细想。听文恭仪这么一说,便打算等出了月子,再去问问沈月清的意见。


    二人又闲谈几句,夏生走进屋内:“陆夫人,陆少尉打算归家,命我来问一问您的意思。”


    听着夏生这番疏离客套的口吻,文恭仪心中已然有了数,向叶春辞别,便起身离去。


    夏生礼数周全,将夫妇二人送至马车旁,才折返卧房。


    第434章 你才是小猪


    叶春着急问:“陆渊说要娶你?”


    夏生微微一怔:“是陆夫人同你说的?”


    “除了她还能有谁。” 叶春急忙催问,“他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夏生帮叶春掖好被角:“他确实说想纳我入府,但我回绝了。”他在床沿坐下,语气坦然,“哥儿,我早说我放下他了,可你们偏偏不信。”


    叶春撑起身子,伸手抱住他:“我现在信了。”


    夏生轻轻拍着他的手臂安抚:“陆渊为人有情有义,不过是把年少恩情错当成了情意,惦念多年,我心里是感激的。可我早已想通,当初对他不过是少年一时悸动,算不得真心情意。如今他们夫妻和睦、恩爱美满,我是真心为他们欢喜祝福。”


    他稍作停顿,又带着几分无奈笑道:“再说了,哥儿,我真不想成亲。凭什么阿喜不成亲你们谁都不说什么,到我这儿就非要我嫁人呢?”


    “以后再也不说了。”叶春蹭了蹭他的肩头,温声应道,“你爱嫁不嫁,不嫁我养着,又不是养不起。”


    夏生闻言噗嗤一笑:“我家哥儿本事大,再养成百上千个我都不成问题。”


    又过了几天,叶春才能好好坐着给崔景明回信。


    关于自己难产的凶险,他只字未提,只说生产顺遂,得了个小郎君。他伏在书案上落笔,崔珩在小床安睡,崔瑾便扒着床沿,静静望着弟弟。


    叶春一时兴起,提笔将这一幕摹画在信纸上。


    这封信送到路安的时候,崔景明正冒著大雪督修城防。


    敌军趁天寒地冻,料定关内守备松懈,举兵来犯。幸而崔景明平日治军严苛,及时率兵抵挡,又盼来援军,总算击退来敌。


    深夜归府,福生早已将书信摆放在案头。崔景明来不及换下满身风雪的衣袍,便迫不及待拆开信笺。一眼看见纸上画着崔瑾伏在床边凝望崔珩的模样,眼眶骤然泛红。


    在外他是铁血果决、行事雷厉风行的一县之长,可一念及家中妻儿,依旧会心绪翻涌,湿了眼眶。


    叶春写得内容像是家常流水账,铺子里的生意、家中琐事、两个孩儿的近况。


    崔景明细读过后,却在信笺夹缝里发现另一片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我想你,很想你,非常想你。想你亲我抱我,想和你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看日出日落。想和你吵架拌嘴,想听你哄我。想和你一直一直在一起,死了也埋在同一个地方。崔景明,你好没良心,只说爱我,为什么不说想我?我真的好想你。”


    崔景明望着密密匝匝的字迹,指尖微微发颤,心口翻涌,久久难以平静。


    待心绪稍稍平复,他提笔回信,开篇便是一句:“一日不见,思之如狂。”


    他暂且放下文人的矜持傲气,用最直白的话语,毫不掩饰的写下对叶春的思念。想爱人的每一根发丝和每一寸肌肤,想爱人的喜怒哀乐和汹涌情潮,想念彼此之间滚烫缱绻的温存,想念他耳畔的声声低唤……


    年后叶春收到这封信,才扫过开头几行,便臊得满面通红,慌忙把信收了起来。


    这有读书人不正经起来简直要人命。


    崔瑾缠著叶春,闹着要听爹爹的来信,叶春一个字也不敢念,只得设法岔开儿子的心思,叫他自己拿笔给爹爹写信。


    崔瑾两岁多便由崔景明教着习字,崔景明远赴路安之后,叶春也时常督促他练习。如今三岁半的崔瑾已经认得、会写不少简单汉字,当即欢欢喜喜研好墨,提笔给父亲写信。遇上不会写的字便留出空位,让爹爹帮忙补全。


    叶春也在一旁提笔回信,末尾特意添了一句:“往后回两封书信,其中一封是要给孩子看的。”


    崔景明收到信,很是听话,每次回信都回两封。


    日子就在夫夫二人一来一往的信笺之中缓缓流淌。


    崔景明在路安县任职的第二个冬天,刘杏花过世。朱翠梅心中悲恸,却也并无遗憾,好歹自己当初执意来了,送了母亲最后一程。


    外祖母亡故没多久,崔景明便安排人手将朱翠梅送往康平,有赵荣贞相伴开导,朱翠梅才慢慢从丧母的哀痛里走出来。


    开春之后,她便一心惦念回京,急着回去照料叶春与两个孩子。


    崔景明调拨了数名护卫,毛启轩也寻来稳妥的车队,护送朱翠梅启程返回京城。


    此前叶春在信里提过,已经置办下一座三进宅院。


    待到朱翠梅站在府门前,才切身感受到这座大宅的恢宏气派。


    看门的小厮是新来的,并不认得朱翠梅,连忙跑去通报夏生。夏生一见来人,当即扑上前去,全然顾不上大管家该有的体面。


    朱翠梅在他背上轻拍:“你这孩子,怎么也学得像春哥儿一样了。”


    夏生终究顾及府中下人的眼光,怕失了威严往后难以管束众人,连忙收回手臂,理好衣襟,转头神色肃然呵斥守门小厮:“你们不曾见过老夫人,今日便饶恕你们失礼,往后万万不可再这般冒失。”


    守门小厮连忙躬身应下。


    夏生搀扶着朱翠梅进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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