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她骤然回神,推开崔景明,转头看向福生:“快去唤春哥儿回来!”
“已经让元宝去叫了。”福生应声,又转向崔景明,“郎君,我给您打水沐浴吧。”
崔景明一手抱着崔瑾,一手轻拍安抚心绪难平的母亲,点了点头。
崔瑾小手软软的,抚上崔景明满是风尘的脸颊,愣怔片刻,忽然脆生生叫出声:“爸爸!爸爸!”
崔景明一怔,看着怀中的孩儿,又抬眼看向身侧的朱翠梅,带着几分疑惑:“娘,瑾儿这是在唤我?”
朱翠梅抬手拭去眼角残泪,含笑应道:“可不是。春哥儿日日拿着你的小像,一遍遍教他这样叫。我还问过春哥儿,‘爸爸’是何说法,他说就是父亲的意思。这皮猴子,也不知道是从哪本杂话本里学来的新奇称谓。”
脑中恍惚浮现叶春抱着幼子,对着画像柔声教习的模样,崔景明忍不住弯起眉眼,伸手轻轻掐了掐崔瑾肉乎乎的小脸,低声笑道:“瑾儿乖,真是爸爸和爹爹的好孩子。”
待到叶春匆匆赶回家中,崔景明正在沐浴。
浴房门被人推开的那一瞬,崔景明本能地脊背紧紧贴上浴桶桶壁,身子微微往下沉了沉,刻意将后背隐在水波之下。
夏生紧随其后连忙合上房门,浴房之内,便只剩他们夫夫二人。
叶春一言不发,蹲到浴桶边沿,目光先扫过水面之上露出来的手臂与前胸,细细看过不见新伤,随即伸手攥住崔景明的胳膊,执意要转过去查看他的后背。
崔景明不知道叶春为什么会有这番举动,但他实在不愿叫自家夫郎看见背上狰狞的伤痕,当即伸手扣住叶春的双肩,语声温软,刻意转开话题:“春儿,你瘦了。”
叶春没搭理他,眉头紧锁,直截了当地问:“你是不是受伤了?”
崔景明也避而不答,抬起手,指腹轻轻摩挲过他的脸颊:“府里内外诸事繁杂,是不是太过劳神辛苦?”
“崔景明!”见他一味回避搪塞,叶春看他这态度就已经猜出一二,厉声道,“给我看你唔——”
崔景明怕他声音太大被母亲听见,倾身堵上了叶春的嘴,当然这只是其中一方面原因,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想亲一亲日思夜想的爱人。
久别重逢,万般惦念都落在这一吻里。
叶春也再绷不住满心的思念与焦灼,顾不得崔景明身上尚且淌着水珠,伸手牢牢抱住了桶中的人。
唇齿相交之间,崔景明忽然尝到舌尖一丝温热的咸涩。他稍稍退开,松开环住人的手。
叶春眼眶通红,喉头不住发颤,带着浓重的鼻音,低声哽咽道:“给我看看……”
他们是亲密无间的爱人,伤痕可以瞒得过片刻,终究瞒不过朝夕相处的一世。崔景明心中轻叹,无奈旋过身,将后背展露出来,一道狰狞的伤疤横亘在脊背之上。
叶春的手指止不住微微发抖,小心翼翼抚过那道凹凸不平的皮肉,指尖不敢用力,仿佛稍一重便会弄疼他,声音都带上几分破碎:“我就知道…… 怎么、怎么伤的?”
崔景明便缓缓说起那日边关遇袭的经过,刀剑劈落,仓促之间来不及躲闪,硬生生挨下这一击,全靠同袍相救才得以脱身。
叶春静静听着,脸色一点点沉下来,眉心拧成一团,听完忍不住出声:“怎么在将作监也能遇上这么大的危险!”
他顿了顿,猛地吸了吸发酸的鼻子:“哥,你别当官了好不好?咱家两个美食城就够一辈子吃喝不愁了。”
“两个?”
崔景明微微一怔,非常意外。
他离家赴边之时,第一座美食城才刚刚起步,尚且还在摸索经营,不过短短一年光阴,叶春竟已然再开了一处。
伤已经受了,叶春不想再去纠结,更不想当着崔景明的面难过,便勉强敛去眼底的酸涩,强撑出一抹笑意,刻意岔开话题:“而且魏然的画社也办起来了,我入有股,继续跟千帆斋合作发行漫画。”
崔景明哪里瞧不出他这份故作平静,心底了然,却并不点破,顺着他的话音接下去:“魏公子家的孩儿,想来快要周岁了?”
“去年八月十五出生的,前几天刚过完周岁生辰。”叶春趴在桶沿,眼眸含着浅浅笑意望着桶内的崔景明,“是个小郎君。魏然还动过心思还想跟瑾儿定娃娃亲呢,我可不想替孩子决定人生,就没答应。”
崔景明闻言心中微动。忆起自己早年,身上便被定下过娃娃亲,倘若当初没有遇上叶春,说不定早已被李长生算计,连科举都难以参加,一念至此,不由生出几分唏嘘。
叶春话匣子打开,继续道:“魏然的儿子抓周时抓到了笔,而且拿起来就写写画画,把魏然两口子乐的不行。哦,对了,师父又有身孕了,刚满三个月,把周大人高兴坏了,师父被养胖了好几斤。还有啊,玉婉其实很会做生意,赵喜在老店管着,玉婉跟我张罗新店,什么事都能考虑的面面俱到……”
“春儿。”崔景明捏捏他的脸颊肉,“你呢?可有按时吃饭,夜里可有好生歇息?一身事务缠身,累不累?这一整年,过得好不好?”
叶春脸颊蹭过他温热的掌心,一瞬不瞬凝望着他:“不好,很不好。”他突然忍不住了,一滴眼泪终于坠下来,“我每天都在想你。”
第430章 调令
日子仿佛重归平静,崔景明依旧每日赴将作监当值,叶春两头奔波打理两处美食城的生意,唯有崔瑾一日日飞快长大。
两岁多的孩童性子好似全然变了,往日对吃食的热忱淡去不少,反倒对书卷生出浓厚兴致。
每到夜里崔景明伏在案头整理文书,小家伙便扒住他的腿,一点点往他身上攀。
崔景明伸手将孩子捞起,安置在自己膝头,崔瑾便安安静静坐着,陪着父亲一同对着满页文字。
朱翠梅瞧着心中欣慰,却又不免摇头叹道:“瑾儿这样聪慧,要是个小郎君该多好,偏偏是个哥儿,进不了学堂。”
叶春轻轻撞了撞她的肩头宽慰:“进不了学堂那我们就自己教。娘,读书不只是为了当官啊。”
一来二去,娘俩又聊到了叶春的肚子上,朱翠梅试探着问:“春哥儿啊,最近我看你没那么忙了,大郎也没什么要紧差事,你们就没想在要个孩子给瑾儿作伴?”
叶春不羞不臊,反而抱起胳膊调笑母亲:“我说朱娘子,刚拉扯大一个,又盼着再来一个,不嫌累啊?”
朱翠梅微微抬着下巴:“带自家孙儿孙女,我心甘情愿。”
叶春眉梢一挑:“那你心里是盼孙子,还是盼孙女?”
朱翠梅认真思考起来:“我养大了大郎,又带过瑾儿,还不曾养过小女娘,要是能得一个小孙女那再好不过。”
叶春噗嗤一笑:“那好办,咱们明天去送子娘娘跟前拜拜,就求小女娘!”
朱翠梅闻言大喜,当即出门采买香烛,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便拽着叶春去往京中香火最盛的娘娘庙。
不仅如此,一入夜,朱翠梅就要把崔瑾抱走。
小家伙还想跟爹爹玩,胳膊紧紧搂着叶春的脖颈不肯松开,朱翠梅柔声哄他:“瑾儿乖,你不是盼着要有弟弟妹妹么?跟祖母玩,别耽搁了你爹爹和父亲。”
小小的崔瑾尚不能听懂全部话语,唯独抓住了最要紧的那一句,高兴得啪啪拍着小手:“要弟弟!要弟弟!”
朱翠梅一边抱着孙儿往外走,一边同小孩子拌嘴:“要妹妹才对。”
崔景明听了母亲方才那番话,才知道自己又将身负重任。待到一老一小离开卧房,他搁下手中图纸,走到床边,望着盘腿坐于床榻之上的叶春,含笑开口:“想要孩子,怎么不曾同我说?”
叶春揉揉鼻子:“也没说现在就要,是娘太着急了。”
崔景明俯身,在叶春唇上轻轻一吻,稍稍退开半寸,语声低沉:“那你想要么?”
叶春蹭着他的鼻尖,勾着他:“你想给么?”
崔景明轻咬了下他的唇瓣:“性命皆是你的,夫郎又何须多问。”
此时已入十月,夜色寒凉。
院门外两只猫在墙角嬉闹,大猫将小猫按在地上,舌头顺着小猫头顶一路舔舐,直抵高高翘起的尾尖。小猫肚皮摊开,惬意地受着梳理,时不时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大猫对那根上翘的尾巴似乎格外感兴趣,微微呲牙,轻轻啃咬,惹得小猫喵呜一声短促叫唤,翻身想要逃窜,却被大猫一爪按住。
大猫伏到小猫背上,叼住它的后颈。小猫挣脱不开,只能发出带着讨饶意味的呼噜,似是央求对方手下留情。大猫自然不会真的下狠劲,只是小猫模样憨软,叫他忍不住一再逗弄。
两根尾巴交缠在一起,大猫在小猫身后不住蹭动,小猫眼睛里闪着莹莹泪光,大猫却还不停下,用厚实的猫爪胡撸小猫的皮毛,小猫呜呜咽咽却只能受着。
待到更夫敲响头更梆子,大猫才心满意足从小猫身上退开,两只猫一同没入沉沉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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